到了客栈,屋中只点上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小客房。
萧牧小心地把苏聁放到榻上,他站在一边,居高临下望着她。
她蜷成一团,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玲珑曲线。
萧牧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不合时宜的悸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客栈老板娘,问她借套干净的女装。”
“不要。”
苏聁声音闷闷的,带点鼻音,又很轻,搔刮在人心尖上。
“我有洁癖。不穿别人的衣裳。”
萧牧有片刻无语,险些气笑了,他耐着性子,弯腰和她平视。
“那你想如何?我现在去靖远王府给你取,成吗?”
苏聁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她别扭地嘟囔:
“我穿你的就好了。”
萧牧僵住,半晌没动,心跳失序,血液奔流。
她有洁癖,不穿别人的,却肯穿他的。
她什么意思?
他眼底墨色翻涌愈来愈浓,恍然回过神,一言不发去翻行囊,末了将两件衣物轻轻放到苏聁手边。
“中衣是新的,外袍我穿过,但洗净了。你且将就。”
说完,他似被烫到般,猛地背过身走到窗边。
“快换,换好了叫我。”
衣料摩擦剥离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被放得很大,湿冷的布料褪下,伴着风,又荡来一阵幽香。
萧牧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握着窗棂,微微泛着白。
不知过去多久,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窸窣声,终于渐渐停歇。
苏聁轻咳一声。
“好、好了。”
萧牧不敢去看榻上的人,只盯着那噼啪烧着的炭。
“我再生点炭,把你的湿衣服烤干。”
榻上,苏聁低低应了声,萧牧这才勉强抬眼,尽可能克制地看过去。
苏聁已换上了他的中衣,穿在她身上大了些,领口松松敞着。
她拥着条薄被,抱了膝盖蜷坐着,与平日那盛气凌人的长宁郡主判若两人,像只误闯陌生领地的狸奴,收起利爪,湿漉漉的,等待烘干茸毛。
萧牧走过去,俯身将她换下的衣物捡起,又一一抖开,用木架简陋支着,靠近炭火烘烤。
处理完苏聁的湿衣服,萧牧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到她缠着渗血纱布的手上。
“手伸出来我看看。”
苏聁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伸手,递到他面前。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周围红肿不堪,被雪水泡了一夜,情况愈发糟糕。
萧牧只觉眼前又是一黑,像被一记重锤砸上心口,闷痛得喘不上气,眼眶也有点儿发涩。
“怎么弄的?”
苏聁抿了抿唇,偏过脸,一副拒绝回答的模样。
萧牧看她这副样子,心头怒火与疼惜交织,末了化作一声轻叹,没再追问,专注地给她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
苏聁掀起眼皮,眸色沉沉看着萧牧,这是她今生第一次如此近又如此清晰地看到他。
凤眼狭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着。
干净清隽,又沉稳内敛。
原本这些只存在于前世模糊记忆中的轮廓,终于在此刻被描摹清晰。
他生得当真绝色。
细微的悸动,悄然在心湖漾开一圈儿涟漪。
苏聁寻思,今夜虽丢脸丢到了家,又是苦肉计又是这般示弱的,看萧牧后来这反应,两人的关系,总该拉近些了吧?
很好。
苏聁在心中为自个儿今晚的牺牲打了个勾。
丢脸是丢脸,但目的达到,就是好的。
接下来,她将直奔正题。
李府外那口气,她可还没顺呢,得趁他现在心软,赶紧把话给说开了。
“萧翊安。”
她叫他。
萧牧闻声抬眸,撞进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眸子里,霎时乱了心弦,又后知后觉她看不见,才稍稍松口气。
“白日之事,你该给本宫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