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怎么都没料到,被他这般夹枪带棒地嘲讽,苏聁竟未如寻常那般反唇相讥,摆出郡主的架子来斥他无礼。
她只是站在那儿哭,微微低着头,任他言辞如砾石,劈头盖脸砸她身上。
萧牧所有未出口的话,以及那澎湃的火气,须臾偃旗息鼓。
他有些懊悔,抿着唇想去探她手的温度,然,还没碰上她拢在斗篷下的手,苏聁便微微一瑟缩,右手往后躲了躲。
萧牧眉头一拧,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从斗篷下带了出来。
触手,一片冰寒,冻得他指尖一麻。
继而闯入眼帘的,便是她掌心缠的白纱布,上头渗着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触目惊心。
萧牧死死盯着她这手,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那股才遭他堪堪压下的怒火,如今似被浇了滚油的枯柴,火星子一点,轰然炸开。
“这伤怎么回事?”
萧牧咬牙切齿。
他靠得极近,热气拂过她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苏聁手上刺目的血色快灼伤他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四肢百骸间乱窜,让萧牧口不择言。
“苏煜南——”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狠狠砸在寂静的雪夜中。
这是萧牧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地喊她,抛却所有尊卑礼数,仅余最纯粹的情绪。
“你手是不要了吗?还是你觉得,废了这只手也无所谓?”
他猛然攥紧她手腕,下一刻又意识到她手上的伤,慌忙松了力道,他又想起些什么,目光扫向她身后四周——
空空荡荡,只有呼啸的风。
“你的婢女呢?周嬷嬷呢?”他声音更厉,难以置信,“她们就让你这么出来了?穿成这样,还带着伤?”
苏聁被他咄咄逼人的质问逼得又往后缩了缩,眸中泪水涟涟。
“说话!”他怒到极致,亦是怕到极致。
苏聁怯怯地,带着哭腔。
“我一个人来的。”
萧牧只觉耳畔“嗡”的一声。
怒火、心疼、后怕……种种情绪冲撞在他心口,他差点站立不稳。
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吗?
“苏煜南!”他忍无可忍,“你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落下,萧牧已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倏然俯身,一手穿过她裹在斗篷下的腿弯,另一手牢牢环住她肩背,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强势姿态,将她打横抱起来。
“你……”苏聁猝不及防,身体瞬间悬空,她下意识伸手搂住他脖颈。
隔着湿透的衣衫和斗篷,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手臂结实有力的肌肉,胸膛烫得骇人。
这般过分亲密的姿势叫她羞愤交加,挣扎着斥道:
“放我下来!萧翊安,这成何体统?本宫、本宫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抱过,太丢人了!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她在萧牧怀里乱动,沾着水的发丝扫过他下颌,微痒,连带着缕缕独属她的清冽幽香往他鼻里钻。
“闭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再敢乱动一下……”
萧牧手臂猛然收紧,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
他低头,目光锁上她因着羞恼泛起红晕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再抱你走。”
这话说得又狠又戾,俱是不容反抗的霸道,苏聁浑身一僵,话全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蜷起,捻着他颈后的衣料。
她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她就是想玩一出苦肉计好叫他心疼。
她算准了他吃软不吃硬,也算准了自己这副模样最能激发他的怜惜,她连他最初那冷言冷语都预料到了,所以才会难得地任由他训斥。
可她万万没算到,萧牧看见她手上的伤后,反应会激烈到这等地步,这近乎失控的强势完全超出了她预料。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见过这样的萧牧。
苏聁忽然觉得,她好像玩脱了,这苦肉计,似乎刺激得有点过了头,把萧牧心底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给彻底勾了出来。
萧牧感受到苏聁的顺从,胸中滔天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些。
他迈开腿,大步流星朝他暂时落脚的客栈方向疾步而去。
“王府在城东,这里是城西,我没马车,更不可能让你这副样子再走回去。今晚,先在我那边将就一下。你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这身湿透的衣裳也必须马上换掉。”
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是陈述,而非商量。
苏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她一个字都还没吐出,萧牧便已低头,冷冷扫过她神色不忿的脸,先一步启唇,将她未出口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别跟我讨价还价。”
“鉴于你今晚的表现,苏煜南,你没资格。”
风卷着雪片肆虐,萧牧抱着苏聁,稳稳走过长街。
“萧兄,你等等!”许承砚嘴角噙着促狭的笑,他追上来,将苏聁方才脱落的那条蒙眼绫带一把塞进萧牧手里,“郡主的绫带,你拿好。”
他又压低嗓音,冲萧牧挤眉弄眼。
“放心,小弟我嘴巴最严,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对,还有……郡主知。绝对、绝对不会与第四人说!我以我爹的乌纱帽发誓!”
说罢,也不等萧牧反应,对着他怀里的郡主拱了拱手,一溜烟跑了。
萧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