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一震,当即问一旁打下手的盈袖:
“这事怎的还与那萧四公子扯上关系了?”
盈袖一直憋着气,此刻听周嬷嬷问起,再忍耐不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哽咽着,将李府门前之事,譬若萧牧如何不识抬举如何当众给郡主难堪如何跟着那姜侍郎进去,郡主又是如何急火攻心在车里捏碎茶盏伤了自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萧四公子,亏得郡主在明州那般回护他!他倒好,落第了心情不好就拿郡主撒气!郡主好心给他解围,他非但不领情,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郡主没脸!转头那姜侍郎假惺惺说两句,他就跟着进去了!这不是明摆着把郡主脸面往地上踩吗?”
盈袖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一个劲往下掉。
“岂有此理!”
周嬷嬷当即对着苏聁一福。
“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定将那不识好歹的小子捆来,听凭郡主发落!”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吩咐。
苏聁却又忽然蹙了眉,想到什么,抬起那只没伤着的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那小子,前世今生都一副德行,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得跟头驴似的,吃软不吃硬。
她要真派人去把他捆来,以他的性子,怕是得跟她玉石俱焚。
可苏聁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在明州她自问待他不薄,几次三番维护,不惜跟他们州里知府对上,回京前夜,还特意去与他道别,赠酒还玉的,好言嘱咐。
怎么到了京城,他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脑中忽的灵光一现,苏聁嘴角抽了抽——
不会又是因为她养面首这事吧?前世他因此事瞧她有多不顺眼她是知晓的。
今生她回京后,为了麻痹皇帝,故意将这□□之名坐得实实的,还有意闹得满城风雨,这萧牧在皇城,没道理未听过这些传闻。
以他那古板清高的性子,难怪今日会这般反应,许是觉得她轻贱于他,将他与那些面首等同视之?
苏聁胸口一闷,哭笑不得。
若真是如此,这误会可就大了。
许多事她此时尚无法对他言明,而他,却显然因着这些表象,已给她判了死刑。
苏聁无奈地揉揉眉心。
“回来。”
周嬷嬷脚步顿住,不解地回头:“郡主?”
苏聁缄默片刻。
罢了,跟那倔驴较什么劲?她晚点走一趟解释清楚便是,总好过叫他一直误会下去。
“算了。”苏聁又默了默,有点别扭地开口,“晚些时候,本宫亲自寻他去。”
盈袖与周嬷嬷一对视,皆是一怔。
“郡主,万万不可啊!”周嬷嬷急声道,“您是什么身份,他也配让您亲自走一趟?何况您手伤成这样,大夫说了要静养!您若实在气不过,老奴带人去,定要他将今日之事说个清楚,给您磕头赔罪!”
“本宫说了,要亲自去,你们听不懂吗?”
苏聁难得疾言厉色,话冲出口,方觉过激,又缓了语气。
“此事……本宫自有计较,你们按吩咐准备便是。晚膳后出发,去他下榻的客栈,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即可。”
周嬷嬷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忧心忡忡应下。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郡主,您……莫要再动气,仔细身子。”
晚膳苏聁没动几口,只略用了些清粥,便搁了箸。
掌灯时分,靖远王府开了侧门。
已三月,偏是司春青帝酒醉未醒,夜来倒卷寒云,漫撒琼英。
乌檐素裹,石阶堆玉。
舆夫皂靴踏雪,也寂寂的,迤逦向萧牧下榻的客栈。
“郡主,到了。”
苏聁抬手,轻轻挑开车帘一角,细密的雪粒子瞬时扑面,落上她鬓发,顷刻化了,微凉。
她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中,檀口一开一合:
“去问问,萧翊安住哪间房。”
“回郡主,客栈的人说萧公子住在楼上西边第三间,只是方才有人来访,萧公子与他一道出去了,说是去了附近那松涛茶楼。”
“知道了。”苏聁放下缎帘,径自扶着门探身下车。
她只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夹棉宫装,外罩白狐裘斗篷,寒风卷着雪片,霎时将她单薄的身影包裹,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
周嬷嬷急忙下车,一边示意盈袖快将大氅拿来。
“郡主!外头风雪大,您快回车里去!”
苏聁充耳不闻,皱皱眉,抬手解开颈前系着的斗篷带子。
狐裘顺势从她两肩滑落,被她接了随手向后一抛,不偏不倚,正落在周嬷嬷怀中。
斗篷离身,便只剩那夹棉宫装,风雪呼啸着将她吞噬,更显伶仃。
周嬷嬷蓦地被尚带余温的斗篷撞了满怀,再看见前边的苏聁,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