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
“本宫去茶楼寻萧翊安。”苏聁嗓音清泠泠的,散在风里,“你们不必跟着,回府去吧。”
“这如何使得?”周嬷嬷大惊失色,抢步拦在她身前,“郡主!您金尊玉贵,又带着伤,怎能独自一人在外行走?现下已入夜,风雪交加,万一遇到什么歹人……”
苏聁侧眸,短促“呵”了一声,单薄身躯中陡然迸发出久违的杀伐气,叫近在咫尺的周嬷嬷心头一凛,不经意退了半步。
“嬷嬷是忘了。”
苏聁叹了声。
“北境黄沙,蛮族铁蹄。本宫八岁随父王上阵,十岁挽弓,十二岁便能于百步外箭无虚发。十三岁父王遇伏,是本宫单枪匹马,一杆枪挑翻七个冲阵的百夫长,杀出一条血路,将父王从死人堆里背回来。”
“本宫的枪下,蛮族的血能染红半边天,凭这京中的宵小鼠辈……”
她似笑非笑勾唇,反问道:
“便是来上一打,又够本宫杀几个来回?”
周嬷嬷与盈袖都愣住,呆呆望着苏聁。
她们险些忘了,眼前的郡主,曾经在疆场是何等的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她从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弱贵女,她身上流着靖远王的血,是痛饮边塞风沙,在尸山血海中厮杀过的将门虎女!
“本宫去去就回,你们走,不必跟来。”
苏聁懒散地摆摆手,足尖轻点,月白色身影翩若惊鸿,掠上墙头,衣袂飘飘,她身形一晃,融入茫茫雪夜。
周嬷嬷看着她消失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盈袖朝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带人远远跟着,务必护好郡主!若有半点差池,你提头来见!”
“是!”
护卫头领肃然应道,一挥手,领着人亦悄无声息潜入夜色,远远缀在苏聁身后。
雪,越下越急。
苏聁独自一人穿行在寂寥的街道,碎琼乱玉扑面,她绕到茶楼后巷,选了处僻静墙角,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翻上茶楼二层屋檐。
她伏上积了薄雪的瓦面,收敛气息,又侧耳去听,听了会儿觉得无趣,指尖摸索瓦砖,寻着处接缝松动处一掰,撬起块瓦片来。
从她这角度,恰好能瞧见手舞足蹈的许承砚,还有萧牧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楼下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已是宵禁时分。
两人总算起身,结了茶钱,一前一后朝外走去。
刚推开门,便得朔风猛地灌入,二人不约而同眯了眯眼。
就是这视线受阻的刹那,只听得头顶“呼”的一声风响。
一道月白色纤细身影,如鬼魅般挟着凛冽寒气自楼顶翩然旋落,正正落在萧牧跟前。
萧牧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后退,脚步却被钉在原地。
他看清了来人——
只一身单薄宫装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湿透的薄绸勾出她劲瘦的腰,墨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往下滴水,脸上那条素白绫带也半湿,唇色冻得发青。
她就那样立在风雪中,浑身湿透,冰肌玉骨,宛若下一瞬便要碎了。
近乎自虐般的狼狈,犹如一把尖刀瞬时捅穿萧牧的心脏,痛得他喘不上气。
一旁的许承砚亦倒吸一口冷气,惊疑不定地想开口,却遭这诡谲气氛慑住,一时噤声。
他颇为识趣地退回茶楼内,顺手将门虚掩大半,饶有兴致地透过门缝看戏。
萧牧想也没想,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斗篷,强压着怒火,不由分说把苏聁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罩进去。
他双手抓着斗篷前襟,又用力往中间一拢,将她更紧地裹住。
“长宁郡主,好雅兴。”
萧牧胸中怒火翻腾,面上一派冰封,语气冷硬。
“宵禁时分,在这冰天雪地间穿得如此单薄飘逸,又自屋檐翩然而下,是嫌这靖远王府雪景不够看偏生要跑来这儿图新鲜,还是觉得……这般作践自己,别有一番情趣?”
他挑起她下颌端详,指腹碾过她冻到发紫的唇,又不轻不重甩开,讽道:
“郡主凤体贵重,若是冻坏了这满太医院的御医怕是都担待不起,还是郡主偏生觉得,用这等自轻自贱的法子将自个儿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更能显出您情深义重,也好叫旁人看看,长宁郡主为了个落第的寒门庶子,能疯到何等地步?”
他这话说得重,亦极伤人,萧牧刚说完,心头便掠过一缕悔意,但更多的,仍是被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而激起的怒。
偏在此时,又一阵狂风卷过茶楼廊下,竟将苏聁面上那条本就有些松脱的绫带猛地吹拂起,飘飘荡荡,落上雪地。
白绫落下,萧牧头一回得见苏聁真容——
眉如远山含黛,睫若寒鸦栖雪。
美艳不可方物。
萧牧怔忡稍许,才硬下心肠想继续道,却见她清透的眼眸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夺眶。
顺着脸颊蜿蜒,滑过尖俏的下颌。
滴落衣襟。
也滴落在,萧牧骤然紧缩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