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萧牧恨不恨她?她不在乎。
是夜,裳华苑内,苏聁卸了钗环,只着中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卷。
烛火噼啪地燃,苏聁忽然道:
“盈袖,你去问问周嬷嬷,外头廊下那位,怎么样了?”
盈袖铺床的动作一顿,有些讶异,但没多问,转身便出去了。
不多时,盈袖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地附到苏聁耳边。
“郡主,四公子刚才忽然晕过去,身上烫得吓人,周嬷嬷已让人将他抬回他自个儿的院子了。也请过大夫,说是寒气入体,又急怒攻心起了高热,有些凶险。”
苏聁眉头微蹙。
这么快就倒下了?他怎么这么脆,比她预想中要快的多。
“烧得厉害?”她问。
“是,周嬷嬷说,人都有些糊涂了。”
苏聁眼神微凝,片刻后站起身来。
“更衣,本宫去看看。”
盈袖一惊:“郡主?夜深了,您千金之躯,去看一个庶子,况且……”况且人还是被郡主罚成这样的,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苏聁却已拿起一旁的外裳披上,道:“本宫亲自罚的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本宫的不是?去瞧瞧,也好放心。”
她顿了顿,补充——
“把宫里头带来的药一并拿上。”
盈袖见她主意已定,连忙服侍她穿戴整齐,主仆二人提了一盏琉璃灯,悄无声息往萧牧住处去。
夜风寒凉,吹得灯笼摇晃,苏聁虽覆了眼,步履却稳。
哪里有半分白日那娇气模样。
萧牧住的偏僻,小小一个院落,黑灯瞎火,只一间厢房透着微光。
苏聁示意盈袖上前叩门。
没一会开门了。
是周嬷嬷,一见苏聁,连忙侧身让路。
屋内陈设简陋,药味盈室。
萧牧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独颧骨处泛着潮红。
苏聁站在榻前,目光晦涩地盯着他看。
前世她就发现了,萧牧对皇帝之忠心日月可鉴。
可如今,她串联起前世记忆碎片……
皇帝纵容她的背后,处处透着诡异。
像是有意养废她,又推她至风口浪尖。
再加上南下前她在宫中与皇帝见的那面,她本能的恐惧,想要逃离。
苏聁头痛的厉害。
她回忆里她要刺杀的背影、那个害死她全族的真凶……
难不成是皇帝?
这念头一出,苏聁心脏险些跳停,她不敢再想下去,这个猜测太骇人,她亦毫无证据。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视线落到萧牧身上,少年眉目清俊,即使病中憔悴,也难掩那份天生的好颜色。
可惜,性子太直,骨头太硬,前世害她吃了大亏。
不然趁他如今羽翼未丰,她先一步扼杀了以绝后患?
前世他弹劾她时,可没留半分情面,今生初见,他又让她莫名想起那些糟心事,看着就碍眼。
算了。
好歹他爹萧绍钧是她父王的副将,萧绍钧从小待她好,在军营中又对她照顾有加,此番更是和皇帝据理力争搏一个带她远离宫闱的机会。
莫名让他折损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她可干不出来。
忽然间,又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不然,招萧牧做面首?
今生她回京,注定还是要走前世的“荒淫郡主”路子,养几个面首算得了什么?
若能将萧牧这等心高气傲的人物折辱裙下,逼他低头,折断他风骨……
苏聁唇角勾起一丝讽笑,上前两步,在榻沿坐下。
离得近了,少年眉眼轮廓越发清晰,苍白肤色衬得长睫如鸦羽,唇色淡而微干,呼吸间俱是灼热的气息。
神使鬼差间,苏聁伸出手,指尖碰上他脸颊的刹那——
手腕却猛地被狠狠扣住,灼痛。
苏聁猝不及防,跌在他身上,她下意识挣脱,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
杀意凛冽。
萧牧眼中骇人的厉色在看清来人后,骤然一顿。
旋即,杀意褪去,涌上一丝茫然的怔忡,他没放手,只是力道不知不觉间松懈几分。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