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萧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嬷嬷亲自来裳华苑请,含笑躬身。
“长宁郡主,老夫人吩咐在正院花厅备了晚膳,特让老奴来请您移步。”
苏聁已由盈袖伺候着重新梳洗过,慢悠悠随嬷嬷去。
她到得最晚,还未进去,已嗅到里头几分凝重之气。
待盈袖挑开帘子,只见花厅灯火通明。
一张不大的圆桌旁,萧老夫人端坐主位,左侧坐着位眼生的妇人,容色憔悴,右侧空着,显然是留给她的。
萧让和萧令坐在那妇人下首。
而萧牧,则独自坐在最末。
他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袍子,低垂着眼,似与周遭隔绝。
萧老夫人见苏聁进来,笑着招呼:“郡主来了?快请坐。”
苏聁颔首落座,目光轻描淡写扫过那美妇。
“萧夫人也在。下午倒是没见着。”
萧夫人蓦地被点到名,忙站起欠身。
“劳郡主记挂。妾身午后身子突感不适,在房中歇息,未能亲迎,实在失礼,还请郡主恕罪。”
苏聁眉梢轻挑,还未开口,萧令便忍不住了,她自认适才与苏聁交了心,又为母不平,急切道:
“郡主您不知道,我母亲的病啊,是被人给活活气出来的!下午都晕了一回,可把我和祖母吓坏了!”萧令说着,还瞥一眼末座沉默不语的萧牧。
虽未指名道姓,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令儿!”萧夫人低声呵斥。
萧老夫人也沉了脸:“用膳之时,提这些扫兴事作甚!”
萧让蹙眉,看了一眼妹妹,温声打圆场。
“令儿也是心疼母亲,口无遮拦了。母亲身子要紧,大夫说了需静养,勿动肝火。”
苏聁没说话,用勺子慢条斯理搅着手边的汤碗,热气氤氲,模糊了她蒙着白绫的脸。
良久,她才道:
“本宫最不耐烦听这些。身子是自己的,为着些不相干的人或事,气坏了岂不值当?嫡母慈心,小辈不孝,自有族规家法,何苦拿自己身子作践。”
宅斗倾轧,苏聁见得多了,萧家这点手段不算新鲜。
萧令想拉她当枪使,她也不在意,反正她本就看那萧牧不顺眼,给他添了堵,还能在恩人萧让这边卖个好,何乐不为?
至于真相如何,她眼下并不关心。
萧夫人眼圈微红,低声道:“郡主金玉良言,是妾身愚钝,看不开。”
苏聁放下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有些人便是天生不识好歹!嫡母教诲,那是天大的恩典,不思感恩戴德,反而这般忤逆不孝,可见是骨子里就歪了!你们萧家也是太过宽仁,才纵得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当面斥骂,又字字诛心,席间霎时一片死寂。
始终没作声的萧牧终于抬了头。
他薄唇紧抿,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郡主明察,今日争执,乃因母亲欲取走我生母遗物,那枚……”
“萧翊安!你还嫌气得我不够?”萧夫人猛地打断,温婉的眉眼间厉色尽染,“在郡主面前,你岂敢再胡言乱语、污蔑尊长!”
老夫人也霍然变色。
“翊安,你生母去得早,留下些东西,夫人替你收着也是为你好!你竟为此口出恶言,简直混账!”
萧牧的话被生生堵回去,他死死咬牙,胸膛剧烈起伏。
苏聁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印象中,萧牧从未如此失态过。
到底是被夺了何物,竟叫他情绪这般波澜?
萧牧那句未尽之言,萧夫人明显过激的反应,以及萧老夫人都出面来迫切镇压……
太明显了。嫡系这边,绝对在瞒着什么。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怒色更盛,猛地一拍桌子,叱道:“反了,真是反了!本宫不过说两句公道话,一个庶子,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她这一发作,厅内众人俱是一惊。
萧老夫人连忙道:“郡主息怒!是老身管教无方,冲撞了郡主!”
苏聁却不理她,给侍立在一旁的周嬷嬷使了个眼色。
“周嬷嬷!你是在宫里伺候过老人的。去!给本宫好好教教这位萧四公子,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他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本宫!”
周嬷嬷会意,立刻躬身领命:“老奴遵旨。”说罢,便板着脸走向萧牧。
座上之人脸色俱是一变。
萧令明显幸灾乐祸,萧让看了眼苏聁,眸光微深,却依旧没出声。
萧老夫人想劝,苏聁却是冷笑。
“怎么,本宫连教训个不长眼的无礼庶子都做不得主了?还是说萧家觉得本宫的手伸太长,管不得你们家子弟?”
这话太重,萧老夫人顿时语塞。
苏聁是御封的郡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是他们家贵客。她执意要罚,萧家还真不好硬拦,否则便是对郡主不敬。
周嬷嬷已走到萧牧面前,催促:“四公子,请吧。”
萧牧紧攥着拳,良久,终是没再争辩,起身随周嬷嬷出去了。
花厅内气氛凝滞,苏聁却似没事人般用起饭来。
罚萧牧,既是顺嫡系的意,也是给她一个借口,将萧牧暂时从嫡系的看管下摘出来。苏聁想从他身上,挖出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