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推开房门，揉着惺忪睡眼：“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萧音手里攥着空空的酒壶，急匆匆侧身挤进屋中。她俯身搬出墙角那坛女儿红，小心翼翼启开封泥。她舍不得多倒，只一点、一点细细倾入壶中，反复斟酌分寸，不过片刻，偌大酒坛便空了将近一半。
望着骤然浅下去的酒液，萧音盯着坛子犹豫许久，眼底纠结翻涌，终究咬了咬牙。
“罢了，大不了以后挨顿训。”
她利落封好酒坛，归回原位，又转身快步走到案前，伸手从满瓶盛放的山丹百合里，抽出最艳的一大捧，她抱紧花束，脚步轻快又仓促地奔回萧无穷院落。
夜色沉沉，她抬手轻轻叩响萧无穷的房门。
门扉推开的刹那，夜色温柔铺落。
晚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扑进来，少女立在门前，怀里拥着一大捧盛放的山丹百合，艳红灼灼，抵过这整夜无星的夜色。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纯粹又滚烫的欢喜。
萧音抬眼望着他，笑意清亮：“送给你，有没有开心一点？”
他垂眸看向那束满载她心意的花，指尖轻轻触过柔软花瓣，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眷恋，面上却只剩温柔。
他郑重接过，轻轻点头：“嗯，此时此刻，我很开心。”
“我还给你带了别的好东西。”萧音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眼底藏着小小的狡黠，“原本想明天再给你喝的，这可是老萧私藏的难得的好酒，你要不要再陪我喝点？”
屋内灯火温软，两人对坐浅酌，酒液清醇，晚风温柔。几杯落腹，酒过三巡，微醺的暖意漫上四肢。
萧音撑着下颌，眼眸朦胧软糯，轻声开口：“阿无，你是不是累啦？我明天晚上，有超大的惊喜送给你。”
萧无穷望着她澄澈的眉眼，“不能是今晚吗？”
萧音愣了愣，轻轻摇头，认真道：“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呢。”她沉默了好一会，又心软让步，“如果你真的很想看，也可以的，不过要等我十五分钟。”
他看着她孩子气的认真，心头酸涩翻涌，浅浅勾唇：“我开玩笑的。”
“明天巡查，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先前不是说有事要忙？”
“我仔细想过了。”她眼神笃定，满心都是习惯性的陪伴与牵挂，“以前不管去哪里，我们都是一道的，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一起。”
“不用，只是寻常巡山探路，不会发生正面冲突。在咱们自己的地界，就算真有变故，我自保绰绰有余，放心。”
萧音想想也是，又弯眼笑起来：“那好吧！明天你回来，就乖乖等着我的惊喜！”
夜色渐深，酒意彻底漫上来，萧音脸颊通红，眼神迷离，说话都带着软软的鼻音。
她歪着头，无意识轻声呢喃：“那你明天……几时走呀？”
萧无穷很认真的望着她，“清晨卯时。”
萧音乖乖点头，迷迷糊糊记住，软软开口：“好。那我早起，去送你。”
*****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薄薄裹着莘阳城。
萧无穷坐在正对萧音窗棂的那棵老树上，怀里牢牢抱着那捧萧音昨夜送他的山丹百合。花香清烈，抵不过心口沉沉的钝痛。他静静凝望着窗内那一点摇曳未熄的昏黄烛火，火光浅浅勾勒出床榻上少女安然熟睡的眉眼，静谧又温柔。
良久，他敛尽眼底所有缱绻温柔，轻轻纵身跃下，落地无声。回到自己房中，萧无穷小心翼翼将那捧山丹百合端正摆放在书桌正中，指尖轻轻拂过娇嫩花瓣。他缓缓环顾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将一室光景尽数收入眼底，而后抬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东大街上舞狮队早早过来排练，刘师傅正对着两个学徒沉声训导：“今夜乞巧节的采青桩，千万记牢。狮头沉腰稳住重心，狮尾扣紧狮头腰间，起跳之时两人力道合一，腾空翻过双桩，落地必须沉住马步，狮口衔青要干脆利落，稍有差池，便会摔在台上。都仔细记好！”
一旁歇息的队员们趁着间隙低声闲谈，张平皱着眉，压低声音嘟囔：“非得今日去泗水山巡查不可吗？不能等乞巧节表演结束再说？”
杨勇低声回他：“现在不去，收粟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群山匪怎么办？”
“可我们申时就要从无穷门出发，在东大街舞狮。偏偏抽中第一个上场，师傅这手怎么这么差。”
杨勇拍了拍他的肩：“我都给你说过多少遍了，萧哥申时前一定能赶回来。”
张平还想抱怨，胳膊忽然被旁边另一人狠狠捅了一下。
他立马禁声低头，在确定师傅的声音还在后，怒气冲冲的回头，话音戛然卡在喉间。
长街那头，萧无穷骑马缓缓行来。
张平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睛都亮了，先前的牢骚全都散得干干净净，满眼都是藏不住的仰慕。
萧无穷勒住马缰，翻身利落落地，“柳伯，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排练了？”
刘师傅脸上的严厉化开，笑着应：“趁着街上人少清静，带这几个小家伙再过一遍，稳当些，表演才不出错。”
萧无穷抬眼，看向一旁站成一排的少年：“往后乞巧节，莘阳城年年都会这样办吗？”
“那自然，是庆贺丰收的好日子，往后年年都要热闹，年年都要五谷满仓。”
他垂了垂眼，笑意浅浅浮在面上。
这时张平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萧哥，夜里正式表演，你会回来看吗？”
萧无穷看向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不如，你们现在演给我看看。”
张平半点不怯，立刻拉着杨勇站出来起势，狮身腾跃起落。其余少年见状，也纷纷上前汇合。
萧无穷静静立在晨光里，将这场朝气满满的预演尽数看尽，热闹落了他满眼。
沿着长街缓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守在无穷门的老者望见他的身影，有些疑惑：“小无穷，你今日不是去泗水山巡查，怎么反倒绕到无穷门这边来了？”
“谢孟瀚同我说过，从这道门出去，顺着鹊桥路一直走到底，两边全是今年种的粟田。我这才想起来，我没仔细看过。”
“这有什么急着看的，离收割还有十几天，日子多着呢。快些出城往南去泗水山，巡查完早些回来，今忘城里热闹着那。”
萧无穷望向城门之外，远处平坦的田垄隐在晨雾里。“可是爷爷，我快要走了，或许等不到秋收，看不见这片良田遍野金黄的模样了。”
老头猛地一怔，才恍然记起，一拍脑门：“哎呀，我这老记性！乞巧节一过，你就要去京都受封了。怕什么，上京就是从这条路出发，沿途慢慢看。今年错过了还有明年，又不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清风拂过城门，吹动少年衣角。
萧无穷望着那片属于故土的原野，“好。那我努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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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温柔和煦，洒满萧无穷的院落。
萧音一身灼灼红衣，裙裾翩跹。她垂眸，指尖细致轻柔，一点点调整着铺在院内山丹百合的角度，将一朵朵艳红繁花细细排布，堪堪摆出一个规整圆满的爱心形状。
一旁的凌逸晓蹲在地上，沿着鲜花爱心的内外轮廓，逐一摆好红烛，指尖不停，嘴里也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是没出门看，今日的莘阳城彻底热闹翻天了！其余三城无公务在身的官员、百姓差不多都来凑乞巧的热闹，光从酒楼来将军府的路上，我就遇见好多熟人。”
“整条长街那叫一个张灯结彩，每户檐下都挂着大红灯笼，沿街商铺都系上绯红色的绸缎，窗棂、栏杆、巷口石柱全都缀满彩结花灯，连绵百里的都是红色。”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锣鼓预备声此起彼伏，处处都是喜气，说是这数十年最盛的乞巧夜，半点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