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天光初亮，晨雾还未散尽。整座莘阳城尚浸在清宁的晨光里，

萧无穷神色平静的一再叮嘱：“我走之后，袅袅或许会有一段时日难以适应。不过她心性坚韧，你不用刻意出言劝慰，只需要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就好。”

“她很不喜欢自己一个人，你只需要让她抬头的看见你，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好。”

“你现在手里拿着的这张纸上记着袅袅的一些小习惯，还有我离开之后需要留心的诸多事宜。铃铛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只是她性子粗放，我也不能明示，想来她多半不会放在心上。所以只能交给你了。”

谢孟瀚垂眸逐字细读，指尖攥着纸边，极力稳住心绪。他不敢抬眼，只刻意用闲谈的口吻开口：“叶羽和楚风最晚明天就能到了，你军中的弟兄你都已经饯过酒了，我们几个……是不是也该再饮一杯？”

萧无穷轻轻摇头：“不了，叶羽心思敏锐，若是被他察觉异样，事情就麻烦了。”

谢孟瀚唇角浮起一点淡笑：“也好，这般处处谨慎伪装，你也累了。”

萧无穷顿了顿，转了话题，“两日前我在西望坡上看了莘阳城粟田，今年收成应当不错。等外地商户前来收粮时，你多盯一眼，城里的百姓没太出去过，莫叫他们被压价坑了。”

“我知道。”谢孟瀚顿了顿，继续说道，“站在坡上看能看见什么啊，你该走近了看啊。你都不知道吧，粟穗都把茎秆压弯了，穗粒密实，金褐混着青碧，在日光可漂亮了。”

“你骑马从无穷门出城，沿着鹊桥路一直走到尽头，道路两侧全是莘阳城的田地。你还记得吗？鹊桥路尽头那一小块地，是当年我们六人一同种下的。你常年泡在校场军务之中，应该都没去看过，我倒是去过几回。说实在的，我们几个人，确实没有种地的天分。”

萧无穷眸色微动：“那块地，我会去看一看。”

时间就这样静静流失，在察觉到萧无穷第三次看过来时，谢孟瀚终是将那张纸递还了回去。

萧无穷接过，自怀中取出火折子，指尖一拧，星火燃起。

谢孟瀚静静望着。

火光轻轻舔舐纸页边角，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在明灭星火中渐渐蜷曲、发黑。

心底酸涩沉沉翻涌，他终是轻声诘问，嗓音极轻：“真的……什么都留不下吗？”

火光映着萧无穷沉静的眉眼，他语气沉静，藏着决绝与护持：“它们若是留存下来，你们就留不下了。”

谢孟瀚默然凝望。

纸张在星火中缓缓消融，墨字尽数湮灭，细碎灰烬轻飘飘扬起，被晨风一卷，散入天光风色里，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漫天细碎灰屑落定，仿佛从未有过一纸牵挂、一场别离。

萧无穷收了火折子，抬眼看向谢孟瀚，语调松弛，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今日上午，陪我出去走走吧。”

谢孟瀚一怔：“逛莘阳城？”

“嗯。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回头想来，竟从来没有好好逛过一回莘阳城。”

“一上午，怕是逛不完。”

萧无穷浅浅一笑，眼底是谢孟瀚重来都没有见过的神色：“无妨，能走多少，便是多少。”

谢孟瀚心头微颤，待萧无穷看过来时，立刻敛去所有沉郁，扬眉轻笑，故作洒脱松弛：“也好。这样你下次回来的时候也有事情可做。走吧，今日我就暂且罢职半日，陪你好好逛一逛。”

*****

午后申时。

萧无穷将萧音屋里的东西尽数归置妥当，堪堪过了二十五刻钟，他又折去她的院落。

院里静悄悄的，檐下空荡，萧音还没有回来。

他在院门口立了片刻，才调转脚步，一步一步，缓慢沉重地挪回自己房里。

刚踏进屋门，他便直直倒在床上，脊背陷进被褥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处安放的怅然。

“骗子……明明昨夜说好，下午就回来陪我的。”

他就这么躺着，独自闷了一刻钟，慢慢敛好了翻涌的心绪，低声宽慰自己。

“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一个时辰，她兴许就回来了，还有时间的。”

话虽这么说，心底却清楚，他时间不多了。

他撑着床沿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屋子。

一件件旧物被他拿起来，细细擦拭，再规整放回原处。

指尖抚过铠甲的系带，想起从前和她在校场说笑，还有几册翻旧的话本，是她留在他这里，偶尔闲来一同翻看的，她或许还喜欢，萧无穷单放在一边，一会一起放回萧音院里。

他动作很慢，不慌不忙，一件件归拢、理顺。那些藏在物件里细碎温热的回忆，随着收拾的动作，在心底来回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