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音闻言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手上摆花的动作未停,语气慵懒又期待:“满街红灯笼要等夜幕降临,灯火次第亮起才最动人,今夜还有好多节目,够我们好好看的。”
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将满院景致布置妥当。繁花拥烛,红意融融,只待萧无穷归来,给她心心念念的少年一个盛大温柔的告白。
两人落座歇气,凌逸晓抬手端起凉茶轻饮,手肘不经意间碰到桌角搁置的酒坛。
凌逸晓伸手掂了掂酒坛的重量,眉头微挑,“不对劲,咱俩一块挖出来的时候,不是这个重量吧?”
萧音微微一僵,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昨夜阿无回来,我与他一时兴起浅酌了几口。嗐,醉酒误事啊,今早我都没能起来送他出城。”
“浅酌?”凌逸晓一眼拆穿,“就这重量,少说空了一半!”
“哪有那么多!”
“当初说好留着今夜喝,还能剩一半给萧伯父,你现在已经喝掉大半,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萧音全然不以为意,眉眼弯弯,胸有成竹:“多大点事,我早就想好对策了,改日再悄悄埋一坛新的补上便是。”
“十几年的女儿红,萧伯父怎么可能尝不出来?”
“他当年买到假酒了能怪我吗!”萧音扬着下巴,一脸坦荡。
“你是真的勇。”
萧音没再接话,目光落满石桌的繁花红烛,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憧憬。她抬手取过火折子,轻轻点燃正中央那根最粗的红烛。
灯芯跳跃的光里,全是他温柔带笑的眉眼。
“不跟你闲聊了。”萧音起身,“叶羽和楚风应当快陪着阿无回城了,他俩定然拖不住太久。幸好我们提前布置妥当,我去找铃铛帮我梳个好看的发髻,刚好赶在他入城前,去城门口接他。”
她满心欢喜,正要迈步出院,此前被她刻意支出去的枫生,连滚带爬、神色仓皇地冲进院落,气息紊乱,脸色惨白如纸:“小姐!小姐!叶公子、楚公子回来了!他们……他们……”
“这么快便到了?”
萧音心头一喜,回头看向身后的凌逸晓,语速极快地叮嘱:“记得,今夜看我手势,提前过来把蜡烛点了,我让铃铛配合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出错。”
然后她立马转头吩咐铃铛:“排个人跟着枫生。他既已然已经看见了,绝不能让他乱跑出去告密。”
枫生双腿一软,扑通跪地,眼泪瞬间崩落,声音破碎嘶哑:“小姐,叶公子他们……他们带了少爷的尸体回来……”
一瞬之间。
满堂暖烛,满院红欢,尽数死寂。
凌逸晓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杯中之水轻轻晃荡,凉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一旁侍立的铃铛猛地抬头,脸上的雀跃期待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周身只剩刺骨寒凉。
而萧音。
方才还漾着温柔笑意的眉眼,瞬间寸寸冰封。
风吹过庭院,吹动满桌娇艳的山丹百合,花瓣轻轻颤动,却再无半分温柔暖意。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灵动璀璨的眼眸骤然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她喉间发紧,字字僵硬,带着不敢置信的荒唐与自欺的侥幸,“枫生,这大喜的日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跪地的枫生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脊背剧烈起伏,“小姐……是真的……叶公子他们……都在南城门!!”
下一瞬,她她猛地转身,红衣翻飞,步履踉跄,近乎狼狈地冲出庭院,朝着南城门口疯了一般狂奔。
莘阳城的午后,依旧是一片极致的喜庆盛景。
长街十里,户户垂红,绸缎漫天飞舞,层层叠叠的红灯笼挂满沿街屋檐,红绸缠满梁柱商铺,满目灼灼艳红,热烈得刺眼。
南城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往日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的城门,此刻满城百姓静静伫立,无人言语,整片天地只剩压抑到极致、断断续续的呜咽泣声,沉沉笼罩在城门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看见一袭红衣、踉跄奔来的萧音,自动自觉地纷纷侧身退让,硬生生为她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通路。
漫天垂落的绯红绸带之间,一张巨大、素白肃穆的白布,静静横亘在城门中央。刺得人双目生疼。
萧音僵硬抬眼,视线穿过朦胧泪光,直直看向白布两侧伫立的两道身影。她死死盯着二人,颤抖着、拼命地摇头。
楚风不忍直视她破碎的模样,偏过头去,肩头剧烈颤抖。
叶羽强忍眼底泪水,一步步朝她走近,掌心缓缓摊开。
那是萧无穷日日佩戴、从不离身的银纹面具,纹路磨损依旧熟悉,此刻却浸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还有那柄他随身携带的贴身匕首,刀身冰凉,血痕斑驳,触目惊心。
熟悉至极的两样物件,染满鲜血,静静躺在掌心,无声诉说着一切。
萧音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腿骤然发软,身形狠狠一晃,整个人直直往后瘫倒。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谢孟瀚快步上前,稳稳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扶着形同游魂的萧音,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缓缓朝前挪动。
终于,他们停在那方遮天蔽日的白布之前。
萧音挣扎着脱离搀扶,颤抖着抬起纤细的手,指尖苍白冰凉,微微弯曲,往前探去,在即将触碰到那层白纱时却又骤然停住。
指尖悬空,微微蜷缩,伸开,攥紧,再伸开,反复拉扯,却始终没有往前一步。
远处骤然传来一道慌张的嘶吼,撕裂城门死寂:
“不好了!不好了!将军府走水了!!”
轰——
天塌地陷。
惊雷狠狠劈在萧音脑海之中。
她猛地转头,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朦胧濒死的视线里,她最后看见——
长街十里,红绸烈烈,随风狂舞,热烈炫目。
灰蒙蒙的苍天之下,万千盏红灯笼高高悬垂,灼灼摇曳,热闹满城。
——咚。
一阵尖锐钝痛从脑后炸开,痛意转瞬又化作一片麻木。
耳边的人声、风声、远处失火的叫嚷,全都像隔了厚厚的一层水,嗡嗡地远去、消散。
眼前所有光影层层涣散、碎裂、褪色、模糊。
视野彻底暗沉、坠落,一寸寸沉入无边无际的漆黑。
在意识彻底湮灭之前,定格在她濒灭眼底的,是那惨白布匹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