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如火焰的身影在眼前旋过,带起的风未止息,一柄雪白的剑鞘已横击于胸前,那名魁梧擅体术神通的仙家只觉一股柔劲袭来,尚未来得及动手,便被清气送下了擂台,坠入重重云幕之中。
斜对面的混天绫卷着三团人影凌空甩飞,随即被主人攥回掌下,带着劲风往侧面扫荡过去。
延伸横亘的初始擂台上,诸仙斗法,仙光纵横、术法轰鸣,不时有人影被掀飞、击退,扑通扑通落入云海,成为外界观赛区的新茶客…
哪吒于一片绚烂光影里蓦然回首,正见一身红的璇玑在人群中从容穿行,以金冠挽起的青丝随风飞扬,又一名仙人栽在了她的剑鞘下,惨遭淘汰。
可见之前去请教吕洞宾剑法颇有成效,而今对上寻常仙家,甚至无需问戒出鞘。
褪去了惯常所见的清冷青衫,今日的她换上一袭同自己配套的红黑劲装,玄色打底,衬得红意愈发烈烈鲜明,腰间革带紧束,系着那枚并蒂莲玉佩,绣有莲瓣的窄袖收于护臂中,行动间更显利落飒爽。
远在云楼宫尚未出发前,他便见过这身衣裙,彼时贞英将整套衣裳一抖,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队服!兄长和姐姐各一套,娘说你们要一块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清典!”
当时深感母亲和妹妹心意拳拳,缝制得煞是精致好看,却还是低估了她穿在身上的杀伤力…
若说平日是雅致的青竹,今朝就是盛放的火莲,整个人亮得明媚,一举一动都叫人挪不开视线。
虽说晨时已瞧过一次,但此时在擂台上,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心思回转,不觉暗自感慨,娘亲真是英明!
【十五个了,我先行一步。】红色的裙边在风中绽出一朵漂亮的火花,她足尖一点,转身踏上通往前方进阶擂台的锁链。
坏了!
方才光顾着看人,忘了和她打赌,谁先通过第一关的事了!
听闻神识中清越的声音传来,哪吒恍然回神,红绸在台上倏地展开,兜头罩住那几个背身逃离的倒霉蛋,往台下“咻”地一扔。
眼看挂在胸前的通关玉牌亮起,他头也不回,侧身避开后方合来的巨掌,轻巧地踩在那双金光璀璨的手掌上,借力飞身跃上锁链之时,不忘斜瞥一眼巨灵神,冷笑道:“好哇!巨灵神你个玩偷袭的!本将记下了!待会儿专打你一个!”
壮硕的巨灵神嘿嘿笑着,金刚掌一挥,拍落下几个躲闪不及的仙家,粗声粗气道:“元帅别怪我啊!这不是您神通盖世!正面对决哪有机会?嘿嘿,兵不厌诈嘛!都是元帅教得好!”
少年张了张口,刚想回些什么,却被迎面袭来的一柄飞扇陡然打断了话音。
隔壁的锁链上,狐狸眼的仙家眯着眼,身形飞速挪移的瞬间,指引着扇子绊住这位大名鼎鼎的中坛元帅,“久闻元帅盛名在外…”
他笑吟吟地开口,那边的扇子跟活了似的,专挑神将的脚踝招呼。
“一时兴起,得罪得罪。”
哪吒脚下一滑,险些被飞扇撩下锁链,若不是此间禁飞,他早就登轮杀过去了,何苦受这罪!
祸不单行、福不双至,飞扇未除,锁链倒紧跟着剧烈一晃,余光扫过,只见巨灵神的大脚已踩上了他的这根链条。
“巨灵神!!!又是你这厮!”
壮汉和对面的狐狸眼交换了个眼神,脚下狠狠一跺,两相配合,竟震得红影荡下了锁链。
哪吒单手挂在摇摇欲坠的链上,咬牙切齿,“你俩配合得挺默契嘛!”
“元帅此言差矣!这第一关嘛,能多淘汰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嘛,何况是您这等人物,当然要联手合围方有胜算!”
“哈…胜算?乾坤圈!”他气急反笑,腕间金环信手掠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先天法宝!”
乾坤圈光芒闪烁,灵巧地分出数道虚影,朝着对手疾飞出去。
“哎哎哎!三太子!三太子手下留情!”隔壁的那名仙人看着飞至眼前的圈影,瞳孔紧缩,急急唤回飞扇,左右抵挡,捉襟见肘。
另外的金圈则撞向身后的巨灵神,“砰砰”声中,巨灵神面容扭曲,龇牙咧嘴地喊:“元帅您这出手也忒狠了!俺骨头都快断了!”
少年手臂使力,重新翻身站回了滑溜溜的锁链上,嘲讽道:“你踩我锁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呢?”
说着,手中混天绫直奔一旁的狐狸眼袭去,那仙人还没反应过来,漫天红色降下蒙住了视野,金圈轻轻一推,失重感骤然传来,连人带扇跌进了云海中。
“一个。”他拍拍手,拉着混天绫跃至旁边那条被清空的铁链上,看着另一端还在嗷嗷直叫的身影,笑得十分危险,“接下来,是你了,刚才踩得很开心吧?”
巨灵神脸上神情一僵,头皮发麻地匆忙解释:“元帅、元帅,你听俺说…”
哪吒眉开眼笑,红绸在空中翻飞如龙,抽得那根锁链发疯一般地抖动,连带着初始擂台上过关的仙人们都纷纷避让,绕道而行。
唯有那只扇灵化身的鹦鹉,在旁左飞右蹿,嘴里唧唧喳喳地起哄:“报仇啦报仇啦!公平公正不赊账~”
红影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谁能想到浮尘纳界扇的扇灵是只碎嘴鹦鹉,心中有气没处撒,总不能跟个扇灵计较,只好尽数泄在巨灵神身上,混天绫挥得愈发肆无忌惮。
“说啊!怎么不说了?”
“元帅!俺错了错了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他停了手,行进中悠悠递来一句:“真的?”
“真的真的!俺发誓!”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的壮汉颤颤巍巍举着三根手指,冷汗直流。
“是吗?”语调拉长,而后话锋急速一转:“可晚了!我说过,待会儿专打你一个,本将说话,向来算数!”
话音未落,混天绫脱手飞出,对准那双巨大的脚掌重重地甩下,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庞大的身影在链条上蹦跶得像只兔子,奈何绫缎步步紧逼,根本无处可逃。
“元帅饶命!俺…俺自己跳还不成吗!”
“哦?跳啊,要不要我帮你?”哪吒掏掏耳朵,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混天绫闻言,当即懂事地缠住巨影的脚踝,稍一用力,在上空划出一道火红的弧,将那坨人形“噗”地丢向远方,化作一颗星芒。
“啊啊啊…元…帅!说…好…我…自…己…来…的…呢!”
“混天绫甩的,怪我做甚。”
他抚了抚自行返回的红绫,自语一声,这才得空看向前方…锁链尽头,第二方擂台已然在望。
而在不远处,与璇玑相邻的锁链上,苏映雪同自家师兄组了队,此时正催动着两柄本命飞剑,交错穿梭,意图封住仙君不断前行的脚步。
寒光斩开云雾,一柄剑身似浓墨,逸开袅袅浓痕,一柄通体冰蓝,所过之处凝出道道冰霜,双剑交织,配合无间。
可恨!那抹与意中人相配的红裳映在眸里,烧得她眼底通红,飞剑受其心念引导,迎着女子紧追不舍。
剑气森寒,当空罩下。
哪吒看得清清楚楚,却未曾多嘴提醒。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秒,雪白的问戒铮然出鞘,“铛铛”两声截住了上空刺来的双剑,华光交错纵横,以一敌二,打得两柄飞剑节节后退,且还心情甚好的在云气里自己挽出个漂亮的剑花,花哨得不得了。
有一说一,问戒也是学坏了啊…少年在后方看得发笑,转念又想,不过,是和谁学的啊?
躺在璇玑锦囊里的玄光宝镜:好好好!这段时日没白教!问戒干得漂亮!
可怜它从前,修得灵智,奈何主人不入镜,未能解除封印,始终无法自由行动,憋了整整六百年啊!六百年!天天在镜中瞎转悠自言自语!好在,它身强志坚,硬是扛下来了!
周遭的仙家于激斗中瞥来一眼,亦是忍俊不禁,他们如何看不出来,那把灵剑分明是在故意炫技,兼之…挑衅。
苏映雪气得指尖一抖,剑诀连连变换,可始终无法突破问戒的防守,那剑似长了眼睛,总能提前预判她的攻势,堵得本命双剑有力难为。
最绝的是,它全程未离主人周身三尺范围,乃至于剑势的施展都没有波及到下方锁链处,端的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次擂台近在眼前,璇玑踏着铁链,跳上玉台,回首朝后面赶来的二人组抿抿唇,无害的笑笑,“苏仙子,不好意思啊,问戒脾性如此,多多担待。”
说到这儿,她手指轻挑,召回灵剑,准备迎接下一场乱斗。
问戒自得地转了个圈,临走前还朝双剑晃了晃剑尖,似在告别,当下更是刺激得苏映雪心口一堵。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祁寒铮目睹全程,站于链上叹赏不已:“嘶…这剑,灵性天成啊!”
“师兄!”
“咳…我们走我们走,过后尚有机会。”他虚咳一声,好言安抚自己的师妹。
……
外间,万象镜再度祭出,悬于高空,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浮尘纳界扇内的景象。
西边的观擂云台上,李贞英和好友同坐一席,笑得乐不可支。
“哇!贞英,你未来嫂嫂好厉害啊!她那柄剑也太神了吧!”温令仪眼里闪着星光,拉着贞英的袖子晃个不停。
“嘿嘿~那是!”她摸摸鼻子,一脸与有荣焉地挺着胸脯,“我璇玑姐姐最厉害了!唉…不过可惜,前不久我忙着去仙集玩,错过了姐姐在灵华顶大展身手的场面,听说她同我哥炼出了枚绝世好丹。”
“是是是,这事我有所耳闻!”令仪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接话:“当天在场的仙家都传,当晚丹雷轰鸣,元君以一己之力硬撼雷霆,丹成之时,夜空亮如白昼!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你兄长和元君一起炼丹哎!”
“一起炼丹怎么了?”少女眨巴着眼睛,颇有几分不解。
“一起炼丹…得心神相通、默契相合。”未等温令仪出声解释,邻近的云台上,遥遥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两人一怔,齐齐扭头看去,正见一袭紫衫的小丹修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你们是在说元君和三太子吗?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当时我便与他们同台炼丹。”
“…你是蓬莱丹门的弟子!?”
“正是正是,叫我洛宁就行。”她干脆提着叮铃作响的裙摆纵身跃了过来,继续道:“那天灵华顶上漫山银莲,美不胜收!你们是没看见,三太子和元君一同控火炼丹,那般默契配合,可不是寻常仙侣能做到的!想一想,神识交融、心意相通…哇哦~”
“喔喔!懂了懂了~”两个小姑娘听得双眼放光,嘴角压都压不住,“还有呢还有呢!洛仙子来来来,坐下吃些甜点,慢慢细说!”
“哎呀,那我不客气了。”洛宁一撩衣裙,接过贞英递来的点心,慢条斯理道:“还有辨微一试后,好多仙家围着元君,追问如何修炼神识的法子,元君姐姐被缠得脱不开身,三太子在云台上等了又等,索性直接甩出混天绫,把人给卷跑了。”
顿了顿,她眯着眼笑得像只小狐狸,压低声音,模仿着哪吒的声音道:“说什么,我家元君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各位道友若还有切磋探讨之意,不妨留待丹试后,再行论道不迟。还请行个方便。哇呀,实在是…啧啧啧!”
“啊啊啊!”两人捂着脸,磕得心跳加速。
“没想到啊…兄长竟然如此深藏不露!不行不行,我回去后,要同娘亲好好说道说道。”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神仙眷侣,贞英贞英,你不是说想写话本子吗?不若写…”
三人凑到一块,叽叽咕咕地开始交谈,隐约从风里逸出些三太子漫漫追妻路、千年寻觅、蟠桃宴会重逢的只言片语来…
不远处正中位置的云台上,青涟仙君携着碧华元君如约而至,亲眼瞧见方才镜中光景,此时正趴在碧华肩上不住轻颤,“哈哈哈哈哈…碧华碧华,没想到那位元君性子清清冷冷的,先天灵剑却这般有趣…哈哈哈…”
素袍的元君弯唇浅笑,抿了口茶压下笑意,点评道:“到底还是留有余地,否则以那柄灵剑的本事,早把墨白飞霜挑下去了,只怕是有意为之。”
“哈哈哈…”青涟稍稍直起身子,抹去眼角沁出的一点泪珠,“她有意挫挫你那不省心师侄的锐气,却又不好挫得太狠,叫小姑娘道心受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碧华颔首,笑言:“虽说是承了蓬莱人情不假,但在此之前,她便有心相助,倒是难得。”
“可惜了,那日百草同春殿内,我去得晚了些,不然可以看场好戏!”黑衣的仙君转着手中的茶盏,忽而思绪一转,问道:“话说回来,今次的万法擂热闹得紧,连二郎真君也进去了,听闻他与西海储君近日来走得极近,两人可是场外赌局的大热门,这番两两对上…所以,碧华,你押了三太子和元君对吧?”
“咳…”好友猝不及防的转弯,让她不慎呛了口热茶,半晌才稳住声音,应道:“那…是自然,真人都透题了,魁首不言而喻。”
“我就知道!”青涟撑着下颌,手指在案上欢快地敲了敲,“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碧华无奈地瞅她一眼,淡淡开口:“这叫顺势而为,低调低调…”
“哦哟哟…好好好,我懂我懂!”她眼波流转,一对酒窝若隐若现,“不过,西海储君对元君、二郎真君对三太子,这般对阵难得一见啊!可要好好看看。”
……
随着登台的仙神越来越多,场面渐渐混乱起来,刀光剑影,法相神通尽现,热闹得好似一口沸腾的鼎锅。
有人刚一站稳,便被当面飞来的一道仙光推了下去,有些想找熟人合计,岂料都是些阴的,嘴上答应得爽快,转头就下了狠手…
小鹦鹉不知从哪个角落复而钻了出来,扑棱着五彩的翅膀于云中翱翔,黑黝黝的眼珠转啊转,看得津津有味。
“打得好打得好!哎哟!这法宝还能定人呢!”
“哦呀!兄台好身手啊!”
“嚯!二郎真君,难得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它边飞边叫,时不时还点评两句,不似扇灵,反倒像个茶楼的说书先生。
“诸位可听好了,半柱香内,这座擂台就会接连塌掉!想通关的,赶紧淘汰二十人,爬上九龙柱!爬哦是爬,取巧的伎俩可不行。”
鹦鹉停在了正中心那高耸入云的巨柱上,低头啄了啄羽毛,兴奋地拱火:“头名可是有领先奖励的哦!至于掉下去的嘛…嘿嘿,观赛区灵点茶水管够,包君满意!”
一番解说后,台上诸仙的眼神越发火热了,个个出手更狠了,誓要争个高低输赢。
哪吒和璇玑各自站在擂台两端,于流光乱影中,二人的视线交汇一瞬,锋芒相撞,旋即错开。
两道身影同时掠出,不分先后地朝九龙柱直冲而去。
哪吒掌中乾坤圈轰然掷出,在风起云涌中划出明亮的金光,为他清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台上仙家一见此物,匆匆退避三舍,开玩笑!乾坤圈啊!砸一下伤筋动骨,砸两下…赛场之内,虽不致魂飞魄散,可谁顶得住!?除了专修体术的几位能仗着一身铁骨硬抗几下,当然,仅限于几下罢了。
有仙人不信邪,上前欲要阻拦,刚祭出法宝,红绫回卷,一阵呼啸的风声过后,原地已空无一人。
“见谅见谅,赶时间。”少年张扬的笑声随风散开,他手下留了情,但凡拦路者,全用混天绫一裹,轻飘飘抛入云海。
璇玑那端不遑多让,她身形飘忽如烟,问戒未出鞘,却自有一股莫名的气流荡开两侧人潮。
台上有仙家以神光覆目,方瞧出端倪…原是一条以符箓构成的长龙无声游走于前方,符纸翩飞,旋成涡流,随心所欲地挑出几个倒霉的腾空托起,送出场外。
眨眼间,竟无一人能近其身,一路畅通无阻,快得只看得见当中一抹红色的残影。
“好生厉害的符法!”看清符龙的仙人赞了一句。
“不知那位仙子是何方神圣?如此了得。”混乱中,年青的仙君目光直追着那道轻盈挪移的身影,情不自禁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