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知情的仙家相视一笑,默契停了手,同情地拍拍年青仙君的肩膀,你一言我一语道:“道友,你但凡多留意留意三太子和那位璇玑元君的打扮呢?”
“你可知西海敖七殿下?他不过多看了元君两眼,转头就被三太子揍得出不了门,最后还被迫认了义兄,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自然自然,情之所至难免的,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
年青仙君嘴角抽了抽,悄悄摸摸瞥了眼杀得人仰马翻的少年神将,随即飞快收回目光,坚定道:“诸位仙友说笑了,我自心向大道,情爱如过眼云烟!”
他这话刚一落地,脚下擂台猛烈一震,由远及近传来断裂的巨响,从边缘处开始,地面接连崩碎塌陷,碎石在云气中飞溅,惊得一众仙人面色剧变。
“擂台塌了!塌了!掉下去掉下去!”鹦鹉在空中盘旋,它转眼看了眼台上两道同步推进的红影,叫得好不欢快,“哦哟哦哟,不愧是一对,清场清得一般快!”
胸前玉牌一亮,哪吒适时甩出混天绫,稳稳绕缠上九龙柱的凸起处,踏着红绫纵身向上跃去,听到鹦鹉的叫声,他仰首笑道:“这话我爱听!多说点多说点。”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小鸟堵他一句,没给哪吒回击的机会,扇着翅膀飞向对面,眼睛一亮,“哟,龙族的储君殿下厉害呀!”
“撞他撞他!啊呀,飞出去了!”
下方,敖听澜只身立于一道巨大的水龙卷上,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巨浪滔天,人影倒飞。
有些仙家想近身,迎面一条金鞭破空而来,将人裹得结结实实,随手丢出擂台,动作一气呵成。
“好俊的鞭法!”这厢还没看够,鹦鹉的目光遂被并列而行的杨戬给吸引住了,“哦哦哦哦!真君出手,这叫一个稳!”
杨戬手握三尖两刃刀,倒也没做什么,轻描淡写地在人群中一拨一挡,袭来的神光法宝便全被那凛然威压震开,不费吹灰之力,稳稳占据先机,人已掠至九龙柱下。
云中的鸟儿看得直呼:“稳!太稳了!”
叽喳声中,赛场崩塌得越来越快,脚下的地砖接二连三地裂开,云海在下方咆哮翻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柱子方向赶。
这边的哪吒踩着红绫直冲柱上,眼风中却见一道凌冽剑光自斜侧斩落,他旋身避开问戒,偏头急声道:“璇玑,你还真下手啊!”
符龙早已散作无数纸蝶,蹁跹铺展,直通九龙柱,红衣的仙君借力腾跃,以丝毫不逊于他的速度,紧追不舍。
“那是当然,我可不想输给你!”
伴着话音,问戒与乾坤圈战到了一块,两两相击,炸开一圈接一圈的白色气浪,将后方的若干仙人掀出几丈,气得众人在心中痛斥:有没有人管管了!这两人明着打架,暗着是拿他们开涮!
先天灵宝了不起啊!?
…好吧,确实了不起!
哇呀呀!恨得牙痒痒!奈何无计可施,一个是中坛元帅,一个是北境元君,能怎么办?绕道呗!
二人自是听不到这群仙家的抱怨,依旧在空中你来我往,剑光圈影交错激撞,火花四溅,时不时迎风打飞几道符纸,化作流光溢彩的法阵,殃及底下池鱼几窝。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中一名仙人稳住身形,破口大骂:“你们打归打!能不能讲点武德!”
旁侧不知是谁幽怨地来上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斗什么术法神通啊…斗的是咱们的心态。”
恰在此时,那多嘴多舌的鹦鹉当空嚷嚷道:“不服气你也去找道侣啊!嘎嘎,我知道了,你们没人要没人要!”
“…”
诸仙顿时沉默,心中骂骂咧咧道:招谁惹谁了啊!
与此同时,擂台的另一端,苏映雪也在赶路,她身法极快,两把本命剑护于周身,但凡靠近的仙人都被寒芒逼退。
举目远眺,上方那两道身影打得不可开交,对击的余波,纵是离得如此之远,亦能感受得到,然而即使打得再激烈,他们自始至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向,仿佛自成一界。
三太子…
那是她魂牵梦萦数百载的意中人。
三百年前,定川山脉。
彼时年轻气盛,独自闯入,却遭那邪魔埋伏,意识逐渐迷糊,眼看即将被拖入无尽深渊,危在旦夕之际,一道红影自九天而降,烈焰焚尽妖雾,混天绫似长虹卷动,将她自魔窟拽了出来。
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神光披身,枪尖滴血,少年语调疏淡:“没事了。”
心中一松,再无知觉,等到再度醒来,已安然躺在太虚峰的居所中,身边只有奉命护送她回来的天兵,唯独不见那道救己于绝境的身影。
自那以后,三百年岁月流转,那惊鸿一现的红衣少年,在日夜不断的念想中深深刻进了骨血深处,不曾忘却。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站在他身边,不必再远远仰望。
而此时此刻,他与自己同台而立,与那位仙君竞速斗法,谈笑风生。
不是战场上锐气逼人的中坛元帅,不是桀骜不羁屠龙拔筋的李哪吒,是从未见过的…哪吒三太子。
深情、温柔、意气风发、肆意爽朗…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北境元君的本事,先前算是切身体会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同人家一比,显得如此渺小,若非留了手,恐怕她早已被淘汰。
青涟仙君说得还真没错,蜉蝣朝生暮死,难窥星河浩瀚。
他们…打的哪里是架…
忽然间好似想明白了些什么,苏映雪脚步稍滞,本命双剑绕在身侧,发出一声颤音,灵光骤暗。
整颗心像被丝线细细密密地勒紧,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压得人喘不上气,连眼眶都坠得发酸。
师兄…我好疼啊…
眨了下眼,一行清泪自脸颊上滚落,她惘然地回过身去,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一直跟随在侧,却被自己甩丢了的熟悉人影,未料在这失神的瞬间,脚下砖石猝然坍塌。
下坠的一刹那,眼里倒映着远方的景象,无人在意她的去向,那二人,谁也未曾朝这边看上一眼。
也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还是个挺讨厌的陌生人,做甚要在意她?
好累…不如到此为止?风灌入领口,冷得身子发僵,一阵无力感冲上心头,苏映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妹!”
急呼声中,一只温热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救了回来。
“师兄…”她恍惚睁眼,望着被垫在底下的道人。
“怎么那么不小心?天道誓约都立下了,这才第一关呢。”祁寒铮摸摸师妹的头,笑意温和。
场中形势紧急,所立之处摇摇欲坠,她不及细思,慌忙站起身来,伸手拉着师兄,一同往九龙柱的方向飞奔,坎坷不平的路途中,想了又想,终是哑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若我掉下去了,对谁都是件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呢?于我而言,你是我最可爱的小师妹,从你第一天来太虚峰,我就看着你长大。你练剑,我在旁边看着;你闯祸,我帮你兜着;你喜欢三太子…”
话音稍停了一秒,他笑了笑:“不是什么错,师兄只是很心疼你。”
苏映雪低下了头,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不知为何,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忽地明朗起来,她想起刚被师父带回蓬莱时,小小的自己看着仙气缥缈的山林,到处是陌生的面孔,想要去找娘亲,可太虚峰玉灯的光辉,终究无法照亮归家的路途,只能一个人悄悄缩在屋角哭啊哭。
那天夜里,是他提着一盏兔子灯,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块糕点,问:“师妹别哭,饿不饿?我是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兄。”
想起年少时练剑崴了脚,隔天清晨,便在门口发现了瓶上好的灵药,压着张字条——师妹下次要小心。
想起从定川山回来后,执意换上红裳的那天,他在院子里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夸赞:“我的师妹,果然是最好看的仙子。”
想起每一次她闯了祸,闹得再凶,也从不见苦主找上门来,后来才知,是他默默出面,把所有麻烦统统揽了下来,替自己摆平一切。
她以为他只是天性温柔,只是尽师兄的本分,换一个人做他的师妹,想必同样会被这般爱护、关心、照拂…
她以为…
“你言说倾慕三太子,勤修苦练只为同他比肩。可我倒想问问,仙子倾心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当年定川山救你于危难、却连面容都未必看清的身影?或是这三百年来,你依靠那惊鸿一瞥,在自己心中不断美化、臆造出来的中坛元帅?”
“仙子执着的,从非三太子,而是倾慕他、拥有他的念头罢了,是势要达成的妄念。一朝受阻,便生不甘、怨愤遂起。你无需驳我,不妨扪心自问,是也不是?”
那日在殿中,青衣仙君的话语犹在耳边,清晰回响。
是啊,不提旁的,对三太子,她了解多少?
知道他的喜好吗?他的过往呢?他的心事是什么?
不知道…一无所知。
只知他在定川山救了自己,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乃托塔李天王三子李哪吒,昔年曾闹海屠龙,随武王伐纣,肉身成圣…
可这些种种,俱是浅显到能随便从话本书籍里翻到的传闻。
怎么就能靠此,深信不疑这是她喜欢的、拼尽全力也要靠近的人?
可笑的是,那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故而更谈不上反过来认识她了。
一道心音随着紊乱的思绪自深处稍熄的火焰中幽幽升起:我喜欢的,究竟是不是哪吒?究竟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此念乍起,在其中反复回荡,恰如惊雷轰碎迷障,盘踞心底许久的心魔骤然一颤。
那些偏执的仰慕、不甘的执念、求而不得的痴缠,在这一句直白的叩问之下,逐渐一点点地层层剥落…
正当此时,脚下一个踉跄,碎石浮动,整个人往前一倾。
“小心!”
一直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稳稳扶住了她,苏映雪吸了口气,侧过头,眼眶红红的望上一眼祁寒铮,他脸上还带着点刚才救她时蹭上的灰尘,素来洁净的衣袍,被各路乱飞的仙法划破了几道口子。
师兄擅医术毒理,对术法神通不甚精通,武器甚至是一支竹笛…却为了她,自愿参加万法擂。
忽地觉得自己很蠢,有人一直在等她,她视而不见,有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苦苦追寻几百年。
怎么会那么蠢呢?
“师兄。”
“…我不想放弃。”
“好,师兄知道了。”沉默了几息,祁寒铮的眸光闪了闪,唇边的笑依然似三月春风,“三太子是很好的人,但你不必因为他不喜欢你,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在我们眼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风声呼呼地扯碎云涛,周遭斗法的声响喧嚣震天,法术光怪陆离,但此方天地,在这句话下竟静得出奇,如同隔绝世外。
前方,已能看到直插云霄的九龙柱,她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斑驳的泪痕,为彼此掐了个净尘诀,方才扬起脸,正视着眼前道路,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堂堂正正地领教元君的剑术和阵法。”
没等身旁的师兄回应,她鼓足勇气接着说:“若我输了,我请师兄喝浮生梦。”
“师兄,届时,可不可以…为我再做一盏兔子灯?”
仙诀之下尘埃洗净,万物清明,祁寒铮的目光定住了,场内刮起的烈风带起他的碎发,那惯常微弯的唇恢复了平直,他怔然看着身边的师妹,宛若初见。
很久很久以前,师父从外间带来了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告诉他,那是师妹。
师妹?
他瞧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手足无措,她为什么哭?是饿了?冷了?还是…不想来蓬莱?
那之后,过了太多年,他才意外得知,她那时,刚失去了母亲…
从记事起,他便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打坐,一个人对着山间的云卷云舒发呆。
突有一日,多出个所谓的师妹,要同他分享师父的教导,要同他共居于太虚峰,要同他…成为家人?
年少的寒铮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家人,但师父说,他是师兄,要照顾好师妹。
于是他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师兄,起初是按师父吩咐的做:带她认路,教她入门剑法,帮她整理居所。
可空闲下来,女孩只遥望着天边垂泪,一言不发,他不知如何安慰,便也沉默相伴,二人相对无言。
怎么会有个哭包师妹呢?是时,祁寒铮头疼地出了太虚峰,踏遍岛上的灵华峰、问道崖、粹星谷请教各位师伯师叔,一圈问下来,众人言道:小孩子家家的,最喜欢什么花灯了、甜腻腻的糕点了,不妨试试?
他若有所悟,劳渚茂公指点他花灯做法,那双辩草识花素来灵巧的手,在扎灯上却笨得可以,气得渚茂公大骂不教了不教了!从未见过这般愚钝的师侄!
所幸苦练几日,勉强扎出个形来,遂提着兔子花灯,又往蓬莱仙集妙妙斋,去同阿妙买了许多拿手的甜点,这才连夜返回太虚峰。
太虚峰的夜晚是柔亮的,盏盏玉灯映得山林堆银覆雪。
他手提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拎着糕饼,耳边是内间细微的哭声,踌躇许久,终于推开门,找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哽咽的师妹,蹲下身来,好容易想出句安慰的话语:“师妹别哭,饿不饿?我是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兄。”
两人再次无言以对,映雪的泪珠掉在兔子灯上,洇开了一点墨痕,她抱着花灯,抽抽噎噎地对视,半晌,扭头过来嗫嚅道:“耳朵…歪了…眼睛,一大一小。”
“啊!是有点,下次,下次会更好!”
“噗…师兄,原来也有不会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挤出一句:“谢谢,师兄。”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叫师兄,亦是他头一次觉得,有个师妹,是件不错的事。
回忆如浪潮渐息,道人看着面前不断前行赶去的师妹,她眼底已不见往日那抹执拗的红色,只盛着莹莹明光,坚定中含着抹极罕见的温柔。
“好。”他的唇角如往常般扬了起来,“要多少盏都可以,这次耳朵不会歪,眼睛也会一样大。”
“师兄。”苏映雪咬了咬下唇,眉目舒展,回眸望向他,很轻地回道:“我往后,不穿红裳了。”
上空的打斗声听得更清楚了,耳边传来少年神将的一声抱怨,又听元君回怼了一句,但这次,她没有抬头去追寻,场中烈风依旧,心里那盏玉灯却长长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