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表明心迹后,杨戬往方壶岛去得勤了些,却不过分烦扰,多是听得何处有讲经论道、术法较量的,约着敖九一道前行,按照哪吒的话就是,他俩都是那类性子沉稳,能耐下心来的人,莫怪能走到一块去。
至于敖七,听说他次日清醒后,从妹妹口中得知自个儿前一晚醉酒丢人的种种行径,当场石化,险些钻进海里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哪吒啊!他怎么敢的啊!?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愈想愈愁,又不能真的埋了自己,干脆闷在静怡轩闭门不出了…
最后还是敖九看不过去,隔门传话给他:“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清典还有好些天,再说往后若有公务,你迟早得遇上三太子。不如大方些,认下又如何?喊都喊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敖七听完,更想死了。
这消息经由杨戬带回流云涧时,哪吒捶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连说这兄弟认得不亏,改日得多去西海瞧瞧我那便宜弟弟。
远在方壶岛的敖珏:浑身一激灵,冥冥中感觉有什么缠上了我!
李贞英那头则彻底玩疯了,她此前在仙市上结识了位来自太宁洲的仙子——温令仪,性子活泼开朗,二人一见如故,今日去采摘仙果、明日去看深海奇珍,后日又相约去粹星谷见识灵宝,直把小姑娘高兴得日日晚归。
且每次回来储物镯里总存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什么会唱歌的贝壳、能改变声音的幻音浆果…一见璇玑,便兴冲冲凑上去拉着她,叽叽喳喳地分享一天的见闻,浑然不顾自家哥哥黑沉沉的脸色,更是将临行前誓要促成兄长姻缘的重任完全抛诸脑后。
反正现下她看自家兄长与姐姐日日形影不离,想必也无需相助。
“咳…”某人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
李贞英头也不回,亲亲热热地挽着姐姐的手臂,“姐姐我和你说,那个幻音果可有趣了!我吃下去后,变成了老爷爷的嗓音…”
“咳!咳咳!”眼见妹妹毫无所动,他当即加重了咳嗽声。
少女停住话题,终于回过头来,无辜地眨着双眼,好心问询:“哥哥你嗓子不舒服吗?我那儿有润喉的糖果,令仪给我的,你要不要试试?”
哪吒:…好哇!那么记仇!
璇玑看出她是故意而为,莞尔一笑,为哪吒解围道:“贞英,明日不是还要和令仪小仙子去九龙坡吗?时候不早了,早点去歇息吧,待明日回来再同我讲。”
“好吧,听姐姐的。”贞英朝兄长撇撇嘴,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目送着那道粉色的身影回了屋,她转头,低声道:“你得罪贞英了?”
想起前晚的事,哪吒不好开口陈明,只含糊其辞地扯了些别的,好在璇玑看他不愿透露,便未曾追问。
此后几日,两人并未刻意安排行程,只是随心而行。
蓬莱八十六峰,峰峰有景。
晨时他们踏着朝露登临丹霄峰,虽无太阳,但可观金光万丈破开海面,沸金泼洒山峦,从鬓发到衣裳被一并披上暖融融的霞色,很是奇特。
午后便往有名的胜景闲游,或去看万顷花海,或沿山径漫步听泉,回程时会专门去一趟海边集市,一来二去的,倒成了那只狸花猫阿妙的常客。
胖胖的大猫远远瞅见他俩,尾巴悠悠一甩,二话不说便开始熟练打包那几样每日必买的点心,待两道身影进了“妙妙斋”的店门,它胡须抖一抖,爪子往前一递,“三太子、元君又来了,喏,你们的。”
“可以啊,阿妙,都知道提前打包了。”哪吒笑着接过点心,顺手抛过去一袋子灵玉。
狸花猫伸爪一捞,牢牢攥住钱袋子,懒洋洋地掀起眼回:“若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我白开那么多年的铺子了。”
说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阳光里抖了抖,绒毛细软、光泽柔亮,那老神在在的模样又实在可爱,惹得璇玑心神一动,竟鬼使神差地抬手撸了两把,动作迅捷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猫浑身一僵,缓缓转回身瞪圆了眼睛,本想摆出一副仙门灵兽的矜持架子,可喉咙间却抑制不住地滚出道不情不愿的“咕噜”声来。
一人一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青衣的仙君抿抿唇,一本正经地道歉:“啊…抱歉…一时失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在一旁笑得不行,当即招来阿妙恼羞成怒地一记扫尾,“明日点心涨价!”
“哈哈哈…不打紧不打紧,灵玉管够…哈哈哈哈哈…”
少年身形一闪,拉着璇玑往后躲开,边跑边笑,给狸花猫气得愈发郁闷。
哇啊啊啊!有灵玉就可以为所欲为啊!?气煞它也!
有时白日里,他们也去各峰擂台参比,除却几场大型的比试,岛上另设众多供人切磋交流的小型擂台,比武的、论道的、对弈的、斗器的…数不胜数,总有一款适合前来参加清典的仙神。
胜者虽无重奖,但却有些奇奇怪怪的彩头,诸如某某仙子窖藏的佳酿蜜露、某某仙家养的灵兽幼崽、某某真人亲手锻造号称神锋无双的匕首,甚至还有位散仙奉上的《三界八卦秘闻录》,据说里面记载了各路神仙不为人知的趣闻糗事,令不少人心动难忍、跃跃欲试。
哪吒对那些比武斗器的格外热衷,非是在乎彩头,纯粹是手痒了想活动活动筋骨。
凭他的本事,火尖枪一出手,连赢数场不是问题,起初尚还兴致盎然,来者不拒,可没过多久,少年就恨不得离那些擂台十万八千里远了…
那日,二人刚出流云涧,就被一群眼尖的仙人发现,急呼:“三太子!三太子请留步,今日不知要去何处切磋?万万告知,吾等稍后来寻。”
红影脚步一滞,脸色猝变,直接拉过身旁人,往另一条小径绕道而行,简直像是凡间躲债的。
璇玑看了眼跑得飞快的人影,不禁好奇开口:“怎么?今日不去擂台了吗?”
他前日上台打擂,尚赢下了把精巧的匕首送与自己,当时还言道这小擂甚是有趣,而今以赢得的彩头作为赠物,可不要再说他挥霍无度了才是…不过短短几日功夫,怎的便作此反应了?
哪吒一听,嘴角抽了抽,神情微妙道:“不去不去,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到处传,说我这两日到处上擂台打架。”
“难道不是事实?”她不解地挑眉发问。
“是事实,但问题不在这儿!”前方那人脚步不停,直到拐过一道山弯,甩掉了“追兵”,这才放缓了步子,无奈解释:“本来平日里就有好些个好战的仙家想找我比划,换在往常寻个由头便推脱了。如今得知我上擂台…你去对面的松间亭对弈了没看到,好家伙,一个个全涌过来了,打完这个打那个,连喝口茶的时间都不给我留,等打完,天都黑了。”
“所以,你是不堪其扰,这才避之不及。”璇玑听罢他悲愤的控诉,好笑地总结。
“我是无所谓了…”他垂下眼睫,莫名有几分委屈,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可这一天到晚的被人堵在擂台上,都没能陪你单独待会儿,好不容易来趟蓬莱,总不能成天把时间花在他们身上吧?”
听罢这话,璇玑笑弯了眼,没想到绕来绕去,症结在这儿,她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便不去了,不如寻个清静的地方赏赏景、说说话。”
“好主意。”哪吒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打起精神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片竹林隐于瀑布后面,指定没人打扰!”
话才说完,人已召出风火轮带着她往别的方向飞去,徒留下那些翘首以盼的仙家,站在擂台下,等了半天不见人影,只能遗憾地各自散去,嘴里还嘀嘀咕咕着:这中坛元帅连续数日上台打擂,怎的今日竟扑了个空?怪哉怪哉!
闲下来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到了晚间时分,多是寻些罕有人迹的山林溪涧,远离白日喧嚣,坐于亭中静静观星赏月。
凉风送爽,一片清寂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起了从前旧事…
“封神之后,我去地府找你的生魂,一直没找到,便一直去。去得多了,鬼差们私下给我起了个‘鬼见愁’的诨名…”
哪吒絮絮说来,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连师父都道让我放下,那时候又何尝不知希望渺茫,生魂不入地府,归因只有两类,要么魂飞魄散、要么牵扯了因果,你是凡胎肉身,无外乎是前者,可怎么办?”
“就是放不下啊…”他偏过头,终于能平静地说出旧日往事:“后来,去过很多地方、打了不少架、也交到不少朋友,那时想着若有一日,能找到你,一定要带你走遍世间,去看奇景、尝珍馐。所幸,我这个有心人总算没被辜负。这段时间在蓬莱,虽未完全实现当初的愿望,但将来…一定能全部补上。”
璇玑默默听着,未曾打断,她知道哪吒说这些不是为了让自己愧疚,亦不是为了得到安慰,不过是积压得太久,需要一个吐露的机会。
许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容易被勾起心绪,沉默片刻,她举目遥望空中星辰,一同回忆道:“我刚到北境的时候,命河的结界岌岌可危,那时空有一身神力,却只会修补结界。九霄之上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每日修完结界,就坐在云上打坐修炼,初时静不下心来,一阖眼,脑子里全是前尘往事,模糊的、清晰的,混在一起,搅得脑子一团糟。于是想了个好法子,寻了个冰洞打坐,以让神思清明,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用寒玉床来修炼的习惯。”
“大抵用了三百多年修补结界,之后陆续造好道府、疏通河中秩序、剿灭了些精怪,而后遇到了仙姑,听说你一直在找昔年的故人,劫难在身,不敢同你相认,只能借玄光宝镜远远地看一看,想着如果安然度劫,再寻你不迟,若度不了…”
她未说完的话语和着不远处的溪水流淌而过,顿了好一会儿才接声道:“其实,我有去乾元山找过太乙真人。”
哪吒登时惊得坐直了身子,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何时?”
他仔细地回想每次去乾元山的记忆,搜寻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半晌,恍然大悟道:“莫非是一百年前?难怪那次我去乾元山,老头儿的眼神怪怪的,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及此,语气中难免带了些忿然:“好好好!私底下都说好了,单瞒着我一个。”
“你莫怪真人。”璇玑见他这般反应,忙为太乙解释:“我此前为你拟了丹方,难以炼制,又担心日后无所托,只好拓了一份亲手交于真人。以他的本事,想必能寻到替代的药材也说不定。”
少年以齿碾唇,心疼和气恼参半,却半点舍不得向心上人发作,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埋怨:“…你们想的倒周全,连后路都替我打算好了,可曾想过我作何感受?看我满三界地跑,东奔西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一点不动心。”
他长呼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朝着柱子往后一倒,仰头望天,故作失落地按着心脏道:“某些人真是残忍,不仅不露面,还串通师父一起欺瞒我,唉呀…痛心…委实是痛心!”
对面的人看着他这副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却偏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别扭样子,心头忽地一阵酸软。经过重逢以来的相处,她也算摸清了哪吒如今的脾性,越是当真的事,越是要用玩笑遮掩;越是在意,越不肯正正经经地说出来。
他的情绪,总是藏在故作轻松、口是心非的话语下,明明是掏心掏肺的喜欢,又怕给她增添负担。
这个人,真的是…
“好了,我这不是和你坦白了吗?”璇玑往那边靠近了些,低下身来凝目看着他长睫下那双泛着薄红的眼睛,寒潭里藏着被搅碎的星月,晃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化作了一汪水。
她伸出手,覆在那只捂着心口的手背上,掌下是有力沉稳的心跳声,真实而炽热,在一起的时间宝贵,不想说些伤春悲秋的话,索性坦白问道:“所以,要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