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丹霄峰的山水,似金色的轻纱,随着流云涧中弥漫的水汽轻扬浮动。
哪吒盘膝坐于木塌上,体内仙力顺着经脉流转完三十六周天后,方收势定神,睁开眼向窗外望去。
远山叠翠,草木苍郁,温暖的辉光从窗棂处探进来,在垂落的衣角上投下细碎的金箔,山风穿堂,将涧谷内的清冽气息送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随即起身推门,提步迈出。
屋外的竹桥湿漉漉的,清潭里的灵鱼甩着尾畅然游曳,隔着幽深的涧水,那抹青影正坐在听涛水榭的云廊边,单手执着本不知从哪儿取来的书卷览阅,斜洒的曦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自有一种山静日长的感觉。
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宿命纠缠…这样清宁的日子,若能长久一些便好了。
哪吒的睫毛颤了颤,站在桥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面的人影似有所觉,抬头望来,越过水雾与他目光相接。
少年唇线轻扬,露水沾湿红色的衣角,不过几息间,就掠桥而过,落座在了璇玑的身旁。
“真君在守一堂听崇恩真君讲法还未回来,贞英早先在仙集结识的那位令仪小仙子,约她往瀛洲岛看灵兽,二人结伴同去了。”璇玑放下手中的书册,眉眼舒展,笑问他:“今日去何处?”
离那夜已过了好些天,趁着难得的闲暇,这段时日里,哪吒带着她几乎将蓬莱转了个遍,什么好吃好玩的,他倒是如数家珍,一看即知没少做准备,记忆跟着空中浮移的晨光缓缓回到了之前…
头几日,是拉着她穿梭于诸峰间,专门寻那些出名的食肆茶室,将岛上独有的珍馐灵点、仙果佳酿一道尝了个遍。
论起来,灵华峰的药茶是为一绝,其中掺了些许莲芯、一点寒梅,入口清苦回甘,自带花香,浅饮几盏便觉心神安定,灵力舒缓;忘尘谷的松露霜芽酥也颇为不错,外层酥脆、内陷咸香,鲜而不腻…
不过印象最深的,当属海畔仙集那家点心铺子。
贞英自从尝了一次后便赞不绝口,回来就极力撺掇自家兄长带姐姐去试试,硬是把两人说动了心。
到了地方,才发现铺主居然是只体态硕大的狸花猫,圆滚滚的身子套着件偏大的蓬莱弟子道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眯着,懒洋洋地打量来客,明明瞧着眼神是倨傲的,可偏生长了一副笑颜,反而显得慈眉善目起来。
胖是真的胖,但身姿却异常灵活,特别是在收取灵玉时,爪影翻飞,算账找零打包一气呵成,动作干脆利索得令二人啧啧称奇。
堂堂三太子自是不缺灵玉,当下袖袍一挥,将各式点心尽数买下,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只猫掌柜麻利地将灵点打包作四堆…
一堆打算过后捎给西海的大家、一堆留给贞英、一堆赠与杨戬,加上他们自己的,等把全部满满当当地收于储物袋中后,这才悠闲地晃荡出去。
少年一路上边走边掏边品,夸完这个又赞那个,待亲自挑选出来最好吃的…呃,十多样,转头便一个接一个地递到璇玑手中,目光灼灼,“快试试,贞英那丫头,别的不说,对吃的还是挺有一套的。”
眼见哪吒抱了满怀的点心,连带着边上的混天绫都自觉主动地飘出来帮他兜了好些,五颜六色的堆成了座小山似的,她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接手过来逐一尝过。
不得不说,那猫掌柜的手艺当真了得,灵点不仅做得精致,且味道各不相同,有软糯香甜、清凉爽口的,亦有松脆可口、唇齿留香的,饶是他们这等不重口腹之欲的神仙也没能抵挡住诱惑,不知不觉间,两人倒将分出来的十多份点心包圆了。
“确实不错。”璇玑吃完竹马送入自己口中的那小块金桂流心糕,感慨道:“不知那猫掌柜打哪儿学来的手艺?比以往仙姑带来的天宫仙点还要出色。”
哪吒嘴里塞着片云酪饼,含糊不清地应和:“唔…这个,贞英和我说过,嗯…”
他努力地咽下甜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粹星谷的渚茂公,别看老神仙平日为人严肃古板,锻起神器来一丝不苟的,其实心肠最软不过,说是他早些年出岛寻找矿石时,在凡间的城镇里,顺手救下了一只遭人虐待的狸花猫。”
“带回来后本没想太多,权当多养了只灵兽。熟料那猫在此间待久了,日日受仙气滋养、听闻道法,许是本身具有灵性慧根,这般过了数百年,竟自己启灵开智,能口吐人言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混天绫懂事地往前凑了凑,送过来最后一盒灵点,红影拈起其中一块抛进嘴里,接着讲述:“有意思的是,它常年生活在粹星谷,日日耳濡目染,炼器的本事没学到半点,反倒琢磨出了一手好厨艺,尤其擅长制作各类灵点。后来,渚茂公见它在此道上颇有天赋,便代其向真人呈请,允它在此开了家点心铺子,自食其力。啧,生意越做越好,你瞅瞅那体型,这小日子过得有够滋润的!”
“倒是个有造化的。”逸闻听罢,灵点刚好分完,她掐了个净尘诀,慢声道:“多亏听了贞英的,否则就错过此等美味了。可惜方渚清典五十年一遇,届时仙岛才会开放。”
“这有何难!”少年挑眉笑开,“你若喜欢,我托芷璇仙子或白蘅仙子以仙鹤衔来天宫便是。”
“嗯?还能这样吗?”若论正事,诸如朝政要事、剑法诀窍,璇玑能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可论到这些仙门人情往来的巧法子,她确是不甚熟悉。
“自是可以。”哪吒指尖轻弹,同样施了个净尘诀,今次他上了心,顺带帮混天绫清理一新,红绸抖了抖身子,心情大好地飞到前方,为主人开路,“蓬莱与天宫素日本就有往来,不过是多给些灵玉的小事。”
不过是多给些灵玉的小事…小事…事…
可恶啊!“万恶”的富家仙人!青色的人影暗自磨磨牙齿,心思一转,却倏地想起曾经在陈塘关庙会时,满街的花灯和吃食,他也是这般神态和相似的说辞。
……
“想要花灯吗?”话一说完,没等青梅反应,漂亮的小少年立刻从钱袋里掏出一把贝币,叮叮当当地放进摊主手中,转手拿下一、二…足足六盏花灯!一把塞到了云瑶手中。
“太多…”她诧异地启唇,话未说完,红影已经挤进了人海深处。
“云瑶云瑶!你尝尝这个!”
听到呼唤,少女在灯火中恍然回身,下一秒口中便被塞入一坨温热的粟米团,等她嚼吧嚼吧咽下去,紧接着又见哪吒捏着串炙得微焦的肉串递到她眼前,“刚烤好的,不膻,你尝尝看。还有这个饴糖,甜过头了点,可我想了想,倒是可以搭着你平常的汤药一起吃,解解苦味。”
他提起手上的纸包随意晃晃,眼尾微挑,“难得来一次,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整条街我请客!”
……
分离的时间太久,那时花灯的样子和吃食的味道,在脑海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只清楚地记得他眼里的那抹亮色,以及在光晕下灿烂的笑容…和现下一模一样。
天光正好,海风咸湿,两侧古树成荫,仙集上人影攒动,放眼望不到头,左右闲来无事,两人索性顺着长长的海岸慢慢闲逛。
正因如此,她总算见识到了如今这货出手之阔绰,已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但凡她多看上两眼的物件,小到几本有趣的杂记,大到可以收在储物灵珠里的云舟,哪吒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抬手便要掷出灵玉买下,若非她竭力阻拦,怕是打算将整条街市的东西,全部打包带回北境。
以至于没能买下那艘云舟的时候,某朵莲花尚还露出了一脸失望怅然的表情,那模样、那神情,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啊不是!你究竟在失望个什么劲啊!?
方才还道什么一模一样!呸呸呸…而今看来,完全就是变本加厉、壕无仙性!
璇玑捏了捏眉心,在心里默默嘀咕,自此再不敢在任何摊位多停留一秒,生怕一个没注意,又让身边的“散财童子”逮到机会。
直到临近傍晚时,在集中的一处拍卖会上遇到了洛宁,哪吒终于得了机会名正言顺地挥霍灵玉…
从包厢窗栏俯瞰下去,小丹修孤零零地坐在下排座位的角落里,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台上,目光殷切。
现场正在拍卖的,是一株五百年份的珍稀紫玉昙,此物罕见,生长环境苛刻倒是其次,最令人头疼的是采摘时机,只开花的一瞬能入药,花开即采,药效完整,若过了时候便会迅速枯萎成泥,半点药效不留,确实应了“昙花一现”的典故。
场中竞价激烈,已节节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每当新的报价响起,洛宁的眸光就随之黯淡一分,肩膀也垮拉下来,整个人透着股蔫蔫的、可怜兮兮的气息,看得怪让人同情。
璇玑对这位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印象不错,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可太懂囊中空空的愁苦了,眼下见她这般失落,难免生出些恻隐之心。
恰好丹试时赢了好些灵玉,算算还完旧债尚有结余,正准备出手帮衬一把,哪吒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这株紫玉昙,无论出价多少,我出双倍。”
清朗的嗓音在场内回荡,无数目光循声望去,穿过半透明的纱帘,直直撞上了那道靠于窗前、红衣张扬的身影。
哦!原来是中坛元帅啊…那不奇怪了,天庭重臣、战功赫赫,千年来积累的赏赐不知何几,区区灵玉而已,于人家而言是小意思了。
随着拍卖师一锤定音,灵药的去处再无悬念。
下方的洛宁自然也认出了二人,熟悉的青衫红袍,当下心中暗忖大抵是元君姐姐炼丹需要,如此一想,她用力地拍拍脸颊,努力振作起精神,没让自己继续消沉下去。
结果没等小姑娘收拾好心情,空中一道清气突然裹着那株玉昙花苞徐徐从天而降,她怔了会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猛地仰首向上一看,正见少年神将倾身倚在栏杆上,眉眼带笑,朝她扬了扬下巴:“洛小仙子,紫玉昙,归你了。”
嗯?
嗯!!!怎么就成她的了!?
洛宁瞳孔震颤,反手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发飘:“三太子,这是…这是…送我了?”
说及此,她视线平移,悄悄望向一边温温柔柔的仙君,“元君姐姐不用吗?”
“本就是帮你拍下的,收下吧。”璇玑笑着挥挥手,一旁的哪吒接着她的话道:“丹试上你炼的那枚丹药还挺好玩…咳,挺有意思的,紫玉昙赠你不亏,往后好好修炼。”
数十万灵玉的紫玉昙说送就送了!这就是成名已久、底蕴深厚的仙人吗!?豪横,实在是豪横!
两人的身影在少女眼中顿时镀上了一层金光,洛宁眨了眨眼,不再推辞,郑重收下那株灵花,“谢谢元君姐姐!谢谢三太子!那个…”
她话音咔地一顿,原想说“若有所需的丹药,尽可来找自己”,但转念又想,凭二人的实力、地位,怎么轮得到自己一个小辈夸口呢?这话说出来,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思前想后,不知该如何接话,一时愁得那张俏脸皱作一团,几番犹豫,终还是鼓起勇气道:“那个…我是想说,日后若有需要,或是想炼什么新奇的丹药,尽可传讯于我,我知道元君姐姐丹术了得,可…也许…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二人被她磕磕绊绊的话音逗得失笑,璇玑语调温和,鼓励她:“仙子不用妄自菲薄,你的丹药灵气天成,自有旁人不及之处,将来若真有所需,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心意领了,快带着你的紫玉昙回去吧。”哪吒伸手随意点了点那株昙花,“我瞧它灵气内敛,估摸着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开花。”
闻言,洛宁手一抖,匆匆向他们道别后,脚下生风,忙抱着心爱的花花一溜烟跑出了大堂。
目送那道慌慌张张的背影离去,哪吒笑着回头,理直气壮地出声问道:“怎么样?这次你总不会再说我乱花灵玉了吧?”
璇玑没好气地瞅他一眼,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怼他:“紫玉昙便算了,可你告诉我,珍珠玉屏、琉璃灯盏,还有会飞的貔貅茶宠!这些到底意义何在?嗯?”
一想到这厮趁其不备,买下的那堆玩意儿,她就心痛难忍,叹息复叹息:“千年了,你这毛病是一点没改…”
那人挨了训,讪讪地摸摸鼻子小声咕哝了句,她没听清,于是轻飘飘地撩起眸来瞥他,眼神不辨喜怒。
哪吒被看得莫名心虚,迅速站直身子,一板一拍地扬声重复:“我…我是说,千金难买你开心,难得来一次嘛!而且,可以摆到北境去…”
一个眼风扫过去,成功让少年闭了嘴,她抿了抿唇,试图同他讲道理:“我知道你的心意,那些东西只是随便看看,并非真的想要,下次你大可先问问我。”
“是是是!一定问!必须问!”哪吒立刻颔首再三保证,而后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几步,顺势揽住她的肩,默默转移注意,“我听二哥说西海岸有家茶肆,专卖一种名为浮生梦的茶,去试试?”
一听即知他那保证多半是敷衍的,乃至如此明显地带偏话题,璇玑好气又好笑,“唉,你啊…”
蓬莱仙集果然如哪吒所说,一日的时间是转不完的,饮了茶,顺路买了数坛果酒,索性直接转道去方壶岛拜访西海众人。
开门的是敖韵姑姑,见来客是他们,连忙含笑迎了进去。
两人前脚刚踏入静怡轩,后脚便撞上了躲闪不及的敖珏,可怜的龙七殿下没跑成,被少年眼疾手快地提溜住衣领给一把拽了回来。
“啊…哈哈,三太子、元君道安。”敖珏尴尬地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僵硬地摆了摆手臂。
“七殿下着急忙慌的,这是赶着上哪儿去呢?”哪吒拍了拍敖七的肩膀,一颗虎牙在光影下亮得让某位龙子心里发寒。
敖珏脊背一凉,干笑两声,“没…没有啊,我随便逛逛、逛逛,这不正要回屋吗?”
嘴上这么说着,心底深处却在呐喊:啊啊啊啊!这煞星怎么来了!?自海底一别,他可真的再没动过半点不该有的心思了,怎的还不放过自己?竟都追来方壶岛了!这是要干嘛!秋后算账吗?
“嗨,既然无事,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酒、吃些点心?”哪吒见小龙实在怕自己怕得厉害,收敛了些气息,放缓声音宽慰道:“别紧张别紧张,我和璇玑是专门来拜访的。”
说回来,他同四海的正统龙族打得交道不算多,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大家表面都客客气气的。
现今因之前海底伏击的事,反倒和西海走得近了些,对这位护妹心切、不失分寸的敖七观感其实不差,只是…小龙崽的反应实在有趣,天性作祟,便总想逗上一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