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说呢？”

喉头一哽，不缺钱的三太子心中顿时涌起了无尽的歉疚和自责，酸涩得厉害，“我有啊！云楼宫库房里什么没有？灵玉仙材，奇珍异宝，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低落下来：“是我疏忽了，没能早些意识到。”顿了顿，又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声道：“这次赢了，灵玉全归你，往后你有所需，尽可同我提，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什么跟什么啊？璇玑被他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抽出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纵是神仙也不能免俗，很快就还清了，日后其实也无甚所缺的。”

哪吒还想再说什么，殿外却突地传来三声清越悠扬的钟声，声震云霄，涤荡得顶上人声俱寂。

丹试第一关——辨微，即将开始。

百草同春殿处，碧华元君的身影翩然飞出，双手承托着一卷古朴的卷轴，散发着濛濛清辉，正是山河无相卷。

衣袂当风，眨眼间，她已悬停于上空，神色庄重，继而翻掌向上一抬。

“嗡——”

灵华顶中心被清空的巨大平台应声而动，地面竟沿着忽然浮现的玄奥纹路齐整地裂开、抬升！一座更为精致、布满了复杂符文的圆形赛台拔地而起，高出周围旁观区域数丈，与外围彻底隔开。

赛场边缘荡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幕，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既能隔绝干扰，又不妨碍外界观赛。

诸事妥当，碧华元君朝下方的芷璇微微颔首示意，她立即会意，飞身落在赛场中央，提气扬声，响彻全场：“第一试辨微——启！请诸位道友，登台入定！”

话音将落，从下方平台各处，道道流光凌空而起，轻盈地落在圆台之上，男女老少皆有，服饰各异，气度不凡，均是三界之中对丹道颇有造诣的仙神。

一时间场内灵光隐现，瑞气萦回。

“我去了。”璇玑自云台上起身，回首同哪吒打了个招呼，便随着众仙一起掠向场中。

落地后，四下一望，几张熟悉的面孔赫然入目：前方不远处，祁寒铮敛袖颔首，投来一抹礼貌的浅笑；右侧是丹道的小鬼才洛宁，正眨着眼冲她俏皮示意；甚至还有刚一到此时，瞧见的白鹿少女、负篓老者，亦在参赛之列，神情专注。

她同稍熟一些的二人微笑还礼，而后寻了边缘处一方清净的蒲团安然落座，身姿闲适，气定神闲，仿佛根本没看到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

场中多是往年丹试常客，亦或是场外旧识故交，她这生面孔本就惹眼，又因方才殿内风波，现下更成了不少仙家暗中留意的对象。

苏映雪被迫留在了下方观赛云台的特定区域，遥遥望着那抹落入台上的青影，以及不远处正含笑注视场内的红衣少年，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见诸位仙家皆已就位，碧华元君方才开口，再次宣布：“辨微之试，规则如前。神识入卷，随机分配，念随意动，徜徉各界，辨万物之性、察造化之妙。然需谨记，倘若神识耗竭不支，难以为继，无相药境自会将其引出，诸位万勿强求，以免伤其根本。”

神识不支？原来如此！

璇玑静听入耳，心头微凛，之前芷璇仙子介绍时未着重提及，她亦未曾深思，此时听元君点明，这才顿悟，第一关辨微，远不像表面看似那般平和。

三界之大，草木品类浩如烟海，仙人神识强韧，却终有穷尽之时，要在短时间内，于全然陌生的环境中，高强度地辨识、记录、分析海量药材信息，对神识的消耗无疑是惊人的。

这一关，何止是考辨物识性、博闻强识的本事，更考神识底蕴、韧性和对自身极限的精准把握，若一味贪多求全，不知取舍或调度不当，极可能中途神识枯竭，被药境请出，前功尽弃，且接下来还要应对接下来的“拟方”和“炼丹”两关，难怪奖励如此优越诱人了。

不过…她的神识，应当可以一搏，要说为何这般有自信，不得不说回从前艰苦营修道府的那段日子。

遥想北境酷寒，风雪如刀，她归位之时，空有一身神力无法施为，从最初时照着图样规划，到修炼神识，调动仙力，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地架构、炼制、雕刻…历经磨折淬炼，才得有而今如此凝实坚韧的神识，虽素日未同旁人有所比对，不知深浅，但料想应也不差才是。

思忖间，上空灵光连闪，数道气息渊深的身影已自殿中掠出，落在了碧华元君的两侧，正是此番丹试的六位评审仙君。

他们或来自各处仙山福地、或久负盛名的丹修散仙，其中便有夸赞过璇玑的青涟仙君，是一位眉目生得极温柔的仙家，天生笑颜，梨涡浅嵌。

相较于碧华元君，她身量稍矮一些，站姿随意，一袭墨锻交领长衫垂落而下，腰间束一串白玉珠链，链上挂着个玉葫芦，随着身形晃动，珠玉相撞叮咚细响，整个人既有仙者的清韵，亦有些随性疏懒。

青涟眼皮轻撩，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圈，视线行至洛宁和璇玑处时，才稍稍凝了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六位评审到场，气象立显庄严。

碧华元君不再多言，广袖拂动间，在场所有参赛的仙家面前，当即浮现出一道莹润的玉简虚影。

璇玑学着一旁的仙者，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玉简，那虚影如水波般晃了一晃，便顺着手指没入体内，下一秒只觉一股清凉之感在眉心处蔓延开来，识海中转瞬多了一道可以随时以心念记录的空白卷轴。

紧接着，又见圆台上空灵光汇聚，一面巨大无比的水镜缓缓凝结成型，清洌可鉴，镜面之上，被分为无数小镜，数百位参赛仙家在无相药境内的行止，尽数在外同步显现，一目了然。

于水镜旁的更高处，一道玉榜静静悬在一方，榜上暂时空无一字，只待后续铭刻。

侍立在一侧的芷璇适时开口解释：“诸位，顶上水镜为万象镜，可实时映照各位在无相药境中的辨识过程，供评审与在场道友静观；其侧为明玉榜，稍后待诸君入境后，榜上排名即时变更。三炷香后比试结束，最终榜单前六，方可入围第二试拟方。”

规则清晰，奖惩分明，更有实时榜单激励竞争，台上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众仙纷纷静坐调息，将自身状态凝敛归一。

眼见一切就绪，碧华元君同身侧的几位仙君交换了个眼神，高声道：“时辰已至，辨微之试——启！”

话音落定，她将手中山河无相卷向上一抛，卷轴瞬间华光骤盛，于半空中徐徐舒展，成片朦胧浩瀚的光雾自卷中倾泻而出，一股包容万物的玄妙气息随之笼罩住了整方圆台。

璇玑阖目敛神，自眉心分出一缕精纯的神念，引着它探入那光华流转的画卷中。

温和吸力从卷中传来，缠裹住那缕气息，识海轻颤，周遭的景象开始飞速淡去，殿宇的轮廓、观望的人群，乃至不远处哪吒红色的身影都似褪色的水墨般渐渐虚化，意识被牵引着，飘飘荡荡地坠入至无边虚茫之中。

而外界，数百水镜同时亮起微光，映现出无相药境中的万千景象，光影浮沉，众仙入境之态一览无余，高悬的明玉榜上，也慢慢浮现出金色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