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丹试正式开启尚还有些时间,待祁寒铮将师妹带走后,碧华元君与他两人又温言了两句,无非是些代为致歉的话。
璇玑只道此乃苏映雪一人之为,未曾介怀,言罢便同哪吒辞了仙君,往殿外行去。
二人在灵华顶上寻了处僻静的云台静候,这云台设得贴心,既有蒲团,亦有矮几,几上还备了清心宁神的药茶。
哪吒挥手布下道隔音屏障,看着对面人影淡然品茶的闲适姿态,烦忧愈甚,忍不住道:“我知你想度她…可我看那苏映雪执念深重、心魔缠身,怕是没那么容易被点醒,你有把握吗?”
他并非怀疑璇玑的实力,只是不愿她为这等无谓的事耗费心神,更担心苏映雪输不起,再做出些疯狂的举动。
青影执杯的手一顿,失笑摇头,“谈何把握。”
“那你还…”
哪吒面色一急,话未说完,就被她轻声截断了:“如碧华元君所言,我能给的,不过是个机会罢了,破执断念,明心见性,终究要看她自己。”
璇玑悠悠提壶,为他斟上一盏药茶,话音平缓:“陈公明沦为厉鬼,虽我为其拼凑碎片,助他重入轮回,但最终抉择在他本身。若能放下,便还有得救,若沉沦仇恨,纵我做再多也无济于事。苏映雪亦然,她的妄念,表面在你我,实则根源在自身心障。”
她缓了缓,继续道:“我的部分倒好办,她引以为傲的剑阵双修,依你看,我同她比试,胜负几何?”
哪吒未加思索,脱口便答:“那还用说?自然是你…”
随即,他站在天庭元帅的角度,认真分析道:“你的剑法根基扎实、招式精妙,不过是缺了些战场上生死搏杀的历练,前两次在郸州和洛城,已有进益,况且…”
少年挑唇一笑,为心上人倍感骄傲,“前些时日,你不是去寻了吕洞宾请教剑术?他于剑道一途确有独到之处,经他点拨,想必如今更上一层楼。而阵法,于你而言,再擅长不过了。”
别的不谈,单就阵法这一项,若不是万法擂,苏映雪连与她同台较技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璇玑呷了口茶,从容道:“剑、阵、符、医、毒…诸般道法,虽未样样修至臻境,但要赢她,非我自夸,实在是绰绰有余,至于你…”
她扭头看向哪吒,“你方才已当众严辞拒绝了,剩下的,靠她自己了。”
哪吒点了点头,心念一转,还是有些不解,“理是这么个理,可具体要怎么做?难道真在万法擂上把她揍一顿?万一揍完后她更钻牛角尖了怎么办?”
“揍自然是要揍的。”
璇玑微哂,指尖轻点桌面,若有所思道:“但光是打服还不够。苏映雪不是很在意我的存在吗?认为我是仗着娘娘的庇护,抢走了先机,夺走了你身边的位置,既如此,便给她一个没有我,按她所想的原本应有的因果线,让其亲身经历、亲眼看见…就算没有我,结果也不会改变。”
“没有你存在的因果线?”这话云里雾里的,哪吒不明所以地追问:“什么意思?你说得玄玄乎乎的…”
璇玑却没再细说,浅酌了口茶,淡声道:“此事尚未确认,容我再想想,届时你自会知晓。眼下先专心看第一试吧。”
说完,她撩眸望向平台中央,那里已空无一人,观赛的仙人皆被蓬莱弟子引至外侧云台落座,只待丹试的钟声敲响…
“好吧好吧,你素来有主意,我等着瞧便是。”
少年伸了伸懒腰,长腿交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至于丹试么…我听说场外可是开设了赌局,押前三甲,或是具体名次,热闹得很。”
“赌局?”璇玑侧目。
“嗯哼。”他哼了哼,抬眼端视着面前人,薄红飞扬,语气中带着点得意:“我可是托白蘅仙子,分别押了辨微、拟方两试的头名在你身上,各一百万上品灵玉!元君可别让我输个精光才是…早先不知蓬莱不禁赌局,还是带的少了些,否则不押个几百万实在是对不起我家元君的本事。”
两百万上品灵玉!?这叫少吗?
璇玑哑然瞥他一眼,眼神里满是震惊,一时不知是该说他押得太多了,还是该叹他对自己盲目信任过了头,竟然敢押头名,委实太看得起她了…
脑子里念头转了几转,就在哪吒以为她会怪自己乱花钱时,却听她言:“你们天庭神将的俸禄…都这般丰厚吗?”
不等少年回答,她似想起什么,随即蹙眉懊恼道:“而且,既有这等好事,怎么不顺带捎上我?第二关拟方暂且不提,但第一关辨微,重在神识与辨药,我自觉还是有些把握挤进三甲的,你若早说,我也去押上一些。”
尽管也押不了多少就是了…可,聊甚于无嘛!
这下轮到哪吒愣住了,睫羽微颤,他满脸新奇地道:“怎的计较起这些来了?你想要灵玉?不对啊…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天宫俸禄应当不少,平日里亦无甚花费,何需此物?”
千年来,璇玑为躲开自己,始终避居北境,那地界荒寒无比,别说凡间的商人了,纵是仙界的游商也不愿踏足半步。
何况她并非耽于享乐之辈,不恋华服,不贪珍馐,终年一袭素净青衫,吃穿用度一切从简,压根花不了许多,最值钱的怕就是重逢时蟠桃宴上那一身,且后来听她所言,那身还是玄女所赠…
所以,缘何如此?
闻得此问,璇玑罕见地露出抹愁色,颇为怨念地叹息:“你们这些积功飞升,或榜上有名的神将仙君,自有道府宫殿赐下,哪里会知其中艰苦。像我这类神物转世历劫的神仙,一来就授了神职,镇守一方,听起来风光无限,实则是一穷二白、一无所有,道府居所、一应器物,都得自己去寻擅长炼器的仙家设计修造。”
往事实在不堪回首,她苦着脸回忆道:“你许是不知,炼器的仙家,个个索价不菲,光是请他们画样定稿就是笔不小的支费,更别提那些灵木奇石了…我初来乍到,身无长物,总不能一直幕天席地吧?只能先寻仙匠,立契购入图样和灵材,再赊账请教此类仙法,事后自己动手慢慢修造炼制。是以,这些年来,天庭所发俸禄,大多用来偿还当时所负之财了,现下…可还欠着一些未清。”
北境冰天雪地的,连个能遮风挡雪的亭子都没有,除了冰洞…可怜她一上任便被丢在了此等苦寒之地,亏得心志坚定、悟性极高才熬了过来,天底下,不知有没有比自己更惨的神仙了?
此前洛城事后,玉帝本是打算赏赐些珍宝灵玉予她,可心里始终惦念着那一城的冤魂,同自身劫难多少有些牵连,总觉受之有愧,且度化之举发自本心,原也不是拿来交换的,便婉言拒绝了。
眼下既有机会,亦有能力,却错失良机,实在是越想越亏!
哪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举家登仙后,他身负神职,抛开常例俸禄不提,单是领旨下界征伐,每次必有厚赏加身,确实从未为钱财之事发过愁,故而确是不知天庭仙官神将的俸禄几何。
而印象中的璇玑,总是沉静的、强大的、自立的,仿佛所有难题到了面前都能迎刃而解,故而全然未曾细思过,当初的她,也只是个初来驾到的新神…
回忆起最开始到北境道府时,他还觉得质朴简单,哪不知那甚至是欠债搭建的,确实是想象不到她对着一堆图纸和灵材发愁的样子,更想不到她会被财帛绊住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