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神识中的虚茫感散去,意识回笼时,蒸腾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仿佛置身于巨大的丹炉之中。
炎域吗…目之所及,是一片赤红与焦褐,天空是暗沉的赭红色,流火如蛇在云层中穿行,远方是嵯峨的火山,近处是龟裂的大地,地面上遍布沟壑,其间汩汩流淌着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行灵气狂暴而活跃,空气因炽热而扭曲,弥漫着硫磺与多种奇特药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神识稍微一扫,立即感知到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植物在此顽强生长…
有扎根于岩浆内部,花苞内凝结金色晶体的焰心花;有通体赤红、叶形如刀的丹叶刀兰;亦有在热风中簌簌抖动宛如凤凰翎羽般的拂羽芝…细察之下,甚至能看到随着灵气流动,在空中飘飞的火绒花孢子。
炎域中,已有数道强弱各异的神识散布其中,皆在争分夺秒地探查这片炽热大地上的每一株奇花异草、每一块暗含药性的晶石,显然是打定主意,先将这一域的灵材尽数记全,再作计较。
既是考辨微,那自当通观全局,明辨生克。
待将此间大致地貌、灵气流转、药材分布的规律牢记于心后,璇玑收回神念,未急于加入这场竞争,反而身随意动,顺着卷中法则过渡向另外一界,灼热的气浪瞬时被砭骨冰寒取代。
无边无垠的冰原映入眼中,寒气凝成细小的冰晶无声飘落,周围俱是万年不化的玄冰与深不见底的寒渊,幽蓝的光芒闪烁在冰棱间,极寒中亦有生机,冰裂缝隙中,是散发着异香的霜挂铃;崖壁上,是悄然绽放的雪魄莲…
未过多停留,神念再转。
震耳欲聋的雷鸣在耳边炸响!紫电在铅灰色的厚重云幕中狂乱舞动,不时劈落在下方翻涌着浆液的沼泽中,激起耀眼的电弧,雷霆过处,种种药性极端而猛烈的植株于毁灭中被激发而出…
最后一处,灵墟。此处不同于前,这里灵气充沛得近乎实质,蒙蒙细雨滋润着每一寸土地,古木参天、奇花遍地,灵芝仙草随处可见,万物在此生长交融、竞逐共生,故而生出许多性状奇异的变种,生克关系前所未有地纠缠难辨,属于最富饶也最复杂的药境,辨识难度堪称四界之首。
也正因如此,灵墟内一片静谧,除了自己,竟再无他人。大多数仙家都明智地选择了环境单一、容易辨别的其他地界,待将那三处的灵药辨得差不多了,若有余暇,才会来此补足记录。
纵观之下,她心中已大抵有谱,可转念又想,无相药境,既名无相,该是无相无界才对,怎会只拘于炎域、寒渊、雷泽、灵墟四地?
“三炷香为限…最终以辨识种类多寡、信息记述完整、药性考据精准综合定夺,拔得头筹者为胜。”
彼时芷璇仙子的话在脑中闪过,她忽地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原是个高明的障眼法。
先言明以三炷香为限,再定下判定规则,时间如此紧迫,于是乎众仙只想到老老实实地铺开神识,力求以最快的速度,去辨认已知区域的药材,追求一个多和稳。
这固然是最为直接稳妥的思路,可也于悄无声息间,将自身的心神和视野,困在了“有相”之中,错过了探索“无相”真谛的机缘。
为印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无误,她没再将神念局限于灵墟之内,而是循着天地间气机流转的轨迹,无限地、耐心地朝外围延伸出去,远一些、再远一些…
越过熟悉的草木奇葩、掠过边缘的灵气薄雾,最终轻轻地碰到了一层无形的界壁,那感觉极细微,若有似无的,若非心神高度集中,换作往常,怕也浑然不觉。
就是这里!
璇玑心中一定,凝聚神识,对准那层界膜撞了过去。
顷刻间,识海中天地清明,两方交界处,不同地界的灵韵在此中和,虽驳杂却流转有序,孕生出一众别处难寻的奇材。
果然如此!
山河无相卷,精髓全在“无相”二字!真正的无相,从不是划定疆界的四域分立,而是界域之间的流转相融,更是药材禀性的迁变共生,是那些非此非彼、介于两极之间的过渡之态。
这四界非是孤立存在,彼此紧密相连,首尾相衔,犹如太极两仪,阴阳相济,轮转不息,甚至于在四界中心交汇处,应当是有一处承纳诸域灵气的无相之境。
难怪敢号称“山河无相卷”,进来时她还有些疑惑,内含神妙不假,可似乎未达无相那般包罗万象的境界,如今一瞧,这名字确实当之无愧。
看清一切后,灵台通明如镜,心中那点沉寂多年的好胜心,终是没按捺住,既然参赛,又恰好撞破了此间玄机,若不拿个头名,岂非太对不起哪吒押在自己身上的一百万灵石了!
思路明晰,行动便势如破竹。四界内的药材虽多,却恪守生克原理,依循伴生之律,辨识起来如解连环谜题,环环相扣…找出核心关键的那株,就能举一反三,顺势推演出周边与之相关的一整片药材群落。
千载来博览群书、钻研药理,那些植株晶矿,于她而言早已印刻在心,此时可谓信手拈来,无需细分。
真正需要耗费心神的,在于各交界处的变种,以及推断中那片存在于中心的无相境。
……
外界,而今已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明玉榜上的金字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正不断地闪烁、跳跃、攀升,牵动着台下所有旁观者的心神。
议论声、惊叹声、分析声此起彼伏,有屏息盯着榜上名字变化,比自己参赛还焦急的;有彼此交头接耳,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神色的;亦有老成持重者捻须颔首,对着水镜中某些参赛者啧啧称赞的…
下方,有熟悉往届盛况的仙家忍不住低呼一声:“快看!清砚先生已突破六千七百八十种了!竟比上次丹试还要快!当真了得!”
话音未落,另一道惊呼声紧随而至:“祁师叔!祁师叔也到六千五百六十七种了!”喊话的蓬莱弟子兴奋不已地道:“他还辨出了几味隐于矿石中的变异灵药!”
“不愧是祁师叔!”平日里暗中倾慕祁寒铮的仙子捂着绯红的双颊附和,眼神亮晶晶地黏在镜中人影身上,语气崇拜:“上次他同各位师叔伯出岛游历,看来收获匪浅!”
“哎!快看快看!那不是我们的洛宁小师妹吗?竟也追进前十了!”丹道一脉的弟子激动地站直身子,随即又费解道:“不过她辨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啊?魇魂花、玄蛛绒…嘶,大多都是些毒物…洛师妹偏科偏得有点严重啊…”
“咦?那位…是谁啊?怎的一个也没辨出来?”
人声鼎沸中,忽而响起了一道迟疑的声音,众仙被勾起了兴趣,纷纷将目光投向玉榜末尾,只见“曲璇玑”三个字孤零零地嵌在尾端,后面空空如也,与最前列动辄数千的战绩形成天壤之别。
人群静寂了片刻,不知是哪位仙家犹豫着开了口:“这…这莫不是不懂药材,误报了丹试?”
“可纵是再不懂,基础的那几味也该识得才是,怎会一株都辨不出来?”遥远的云台处,传来一声质疑。
这话一出,议论声顿时炸开——
“适才,我看她的那方水镜,入境后她并未立即辨药,反而接连移动了四界,就算是闲逛,也不该什么都没认出啊!”一位眼尖的仙者指向空中某面不起眼的水镜嚷嚷道。
“什么!?竟有此事?”旁人大惊,“时间宝贵,大家恨不得再多一炷香,她居然还有心情溜达?该不会是故意搅局的吧?”
万象镜中,那抹青影阖目静立于灵墟之内,身形纹丝不动,镜面上也未曾出现对应的药材名,仿佛已经放弃了似的。
“莫非是自知不敌,干脆放弃了?”一声嗤笑响起,满是不以为然。
“若是放弃了,直接退出岂不省事,何必在里面磋磨时间?”
“许是另辟蹊径?可这蹊径未免也…忒不靠谱了吧…”另一位仙家摇头叹气,“一刻钟了,一株药材未辨,就算藏着后手,也不该拖沓至此啊。”
一时间,这名字传遍了灵华顶,众说纷谈。
一部分仙神质疑她滥竽充数,抑或是初次参赛,被这宏大玄奇的药境震慑,不知从何下手;大多数则惋惜那宝贵的入境机会,竟被她如此虚耗。
更有此前在殿中,听闻了她与苏映雪赌约的仙神,看热闹不嫌事大,认为璇玑过于轻狂。
仅有极少数心思沉稳、眼光毒辣的仙家,尚抱着一丝期待…能得三太子如此维护、又被青涟仙君另眼相看的,当真会如此无能?或许…真是在酝酿什么?但这念头,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也渐渐被怀疑给淹没下去。
单独设下禁制的云台之上,苏映雪将场中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尽收入耳,又反复确认了遍明玉榜上那栏空白,那股自冲突发生以来,便积郁在心底的憋屈怨气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口,面上随之掠过一抹混合着快意、鄙夷,以及“果然如我所料”的刻薄冷笑。
“我说什么来着?”她刻意提高了声线,“不过是仗着荫庇,糊弄了个神职。真到了场上,便立马原形毕露了!先前不还大言不惭要让我心服口服吗?哈…不知天高地厚,徒惹笑话!”
说罢,眼波流转,含着隐隐的期冀和得意望向不远处的红影身上,眸光湛湛,盼那人能当场看清璇玑的不堪和无能,回心转意,明白只有自己!自己才是那个无论天赋、身份还是努力都足以配得上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