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见拓跋冽没追上来,便直奔崖底去接了牧谨饰。
此时已经过了约定好的时辰,牧谨饰等了一整日饿得前胸贴后背,高琢将他拉上马时他都没力气反抗。
看出他的害怕,落在后面的姚映梧快步赶上来出声解释道:“谨饰别怕,是姜燃姑娘告诉我们来这接你的。”
听到姚映梧的声音,压在牧谨饰心头的石头才彻底落了地。他泪眼朦胧道:“表姐,我想家了。”
牧谨饰的一声表姐喊得姚映梧濒临崩溃的情绪愈加翻涌,她哽咽道:“别怕,我们这就回家去。”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崇州是闼鞑的地界也是拓跋冽的地盘,即使是裴虑衡,在这里也不是手眼通天能为所欲为。只要出了山口,几人便安全了。
经此一遭变故,众人各个魂不守舍神情恍惚。不知道裴虑衡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四人决定先到姜燃家住一晚,明早看看情况再上路。
一路上,姚映梧一言不发。高琢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紧绷着,不知在想什么。
姜燃刚和家人依依惜别,转角就碰到了全身脏兮兮的众人狼狈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肖遥的眼底还带有泪光,她抽噎着拉住姜燃的手,道:“燃妹,我们饿了。”
家就在附近,几人甚至都等不及回去放行李,就近拉着姜燃走进了一家馄饨店。
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上来,几人狼吞虎咽四碗一下就见了底。
食物一下肚,牧谨饰空荡荡的心才终于被填满。在闼鞑看人眼色受尽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可是他的脑海里为什么都是拓跋媞帮他松绑,给他加衣,夸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大邺人的声音。本就是跟她虚与委蛇,如今达偿所愿,自己为何又闷闷不乐。
牧谨饰想不通,只得将头深埋进碗里。热气打在他的脸上,酸痛在他心口处蔓延。刚到崇州时,拓跋媞便下令命他充当奴隶。当时他怕极了,大邺人人都说闼鞑的冬季漫长,食物短缺的时候他们会杀大邺的奴隶来裹腹。他为了活命,只得强迫自己忘记大邺人的身份冲闼鞑人摇尾乞怜让他们取乐。
睡马厩,当马奴,他任人打骂。故国被人侮辱,他还要笑着卑躬屈膝才能换来一点点喂马的麸皮充饥。他该恨的,那拓跋媞回到应州见到他后只是给了他一间不漏风的屋子住,顺便施舍给他一点点做人尊严而已,他不该留恋。
牧谨饰眼睛酸账,不,肯定不是留恋。他只是还没把羞辱还给她而已,肯定是这样的。
馄饨烫到舌头,高琢才缓过神来。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虽没亲眼所见,但也已经令他满腔愤懑。裴虑衡既然口口声声说爱肖遥,那就不该强迫她,事事不顺她心意。三番五次的逼迫威胁,怎么能算得上是真心。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真真令人不齿!真枉费他们几人在毫州城出生入死。依他看,肖遥当时就不该为他挡那一刀,他这样的畜牲就该做刀下鬼!
饿与不饿,姚映梧其实根本就没有感觉。她只觉胸膛处有一团烈火在烧,烧得她五脏俱裂。若不是裴虑衡拿她和高琢做把柄,以肖遥的身手,她又何必委屈求全任他欺侮。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她当初没有让皎皎认识裴虑衡,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肖遥将头埋进碗里,大颗的眼泪落尽碗中被她拌着馄饨吞下。她其实根本就不饿,可她真的好累,她再也撑不住了。她只想找一个地方让她静静的待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让她能远离烦恼变回那个逍遥自在的肖遥。奈何天下之大,她居然想不到这地方在哪。
滚烫的馄饨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吃完了,姜燃不可思议的眨巴着眼睛,又问小二要了四碗热汤馄饨。
她的眼神来回在四人身上逡巡,不对劲,嗯,很不对劲!
肖遥和牧谨饰快把头嵌进碗里了,平日里一直没心没肺的高琢今日一句话没说,吃饭吃不了几口的姚映梧居然狼吞虎咽整整吃了两大碗馄饨。她才和他们分开不到两个个时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肚子胀得发疼,姚映梧才发觉自己竟然吞了整整两碗馄饨。
她揉揉发胀的肚子,对着姜燃长叹一声,低声道:“盛安,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姜燃疑惑的眉头一紧,她环顾四周,道:“走,咱们回去说。”
崇州的客店里面是各地来往的商人,他们大多是熟识,经常跑同一趟路线卖各自的货物。前段时间闼鞑大邺兵戈相见,这些商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跑货,这次相见,他们在一张桌上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在店里大诉衷肠。
这所有的声音,都让楼上的裴虑衡在屋内坐立难安。他们的欢声笑语惹得裴虑衡心烦至极,无论他怎么堵住耳朵,那些细碎的笑总能钻进他的耳朵。
高亢的笑声像是高琢的讥讽,酒后的高谈阔论像是姚映梧的怒斥。喝到兴头上唱的家乡胡曲像是裴虞卿的叱咄,醉酒的胡话像是多兰连声的指责。
裴虑衡眼前渐渐模糊,他痛苦的抱住脑袋
想把这些声音都赶出脑海。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肖遥断肠的眼泪。
他哀痛欲绝,身上像有万只蚂蚁撕咬,细密的痛苦不足以让他死去却折磨的他抓心挠肝。
裴虑衡喘不上来气,他双手颤抖的摘下脖子上的玉坠。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打在了莹润清透的玉上,荧荧微光,像是他在马场初见肖遥时那日的太阳。
暖玉就像肖遥一样,暖的让他眷恋又硬的让他捂不化。他费劲心思想要留下他们相爱的痕迹,却碰得两人一身伤谁都不好过。
他回想着两人往日种种,石板上的泪痕却反反复复在他脑海浮现。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肖遥不爱他,那些爱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是姚映梧与高琢说得对,他带给肖遥的只有折磨。
裴虑衡头痛欲裂,他做不到听裴虞卿和多兰的话杀掉肖遥,又舍不得听姚映梧和高琢的话放肖遥自由。
楼下又是一句接一句的闼鞑语传来,裴虑衡愤恨的捂住自己的耳朵。这些聒噪的人和姚映梧跟高琢一样讨厌,明明是他们千方百计的阻挠肖遥跟自己在一起,却正义凛然的指责说是他做错了,是他搞砸了一切。
他们两个和多兰一样,都在逼他!一个拿情义来逼他,一个拿他那个做错了决定的母亲逼他。
为什么?为什么被留在盛安的是牧泓屿而不是他!为什么他渴求的东西一个都得不到!为什么他们都怨他!凭什么这一切牧泓屿都唾手可得!
疼爱他的母亲,青梅竹马的妻子,一见如故的挚友,平淡幸福的人生,明明这些也该属于他!凭什么他只能得到血海深仇,只能在见不到光的地方长大,
裴虑衡红着眼笑得可怖,他将玉坠重新带回脖子上,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既然这样,那他们都去死好了。只要他们死了,他和肖遥就能幸福了。生同衾死同穴,千年万年,再也没人能把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