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楹动了动,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自问自答。
“那一年,你几岁?“
“哦,八岁了。”
又在脑海里勾勒了下利斯言八岁时的样子,许是他的小正太形象实在超出想象,她笑出声,“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挺讨人喜欢的?应该有小女生偷偷喜欢你吧?”
“……”利斯言垂眼看着她。
“有小时候的照片吗?找出来给……”
话没说完,他就低下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含着吮了下又浅浅地咬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开她微微充血的唇,“好奇心就不能放在别的地方?”
她噢了声,配合他:“那你跟我说说97年回归吧。”
受过的教育让她知道这一年对香港对祖国意味着什么,只是从出生至今,那些深刻意义于她而言,只从书本里、新闻里,模糊勾勒出的轮廓。
抱着她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具体描述:“六月的最后几天,都是阴雨天。路边开始挂彩旗,我每天上学经过的时候,会看到被雨浸透的旗,贴在杆子上……”
风一来才懒懒翻一下,露出一片又一片的紫荆花。
晚上,他从半山家中的露台望出去,看到九龙那一片楼突然全亮了,红的黄的绿的灯管,一圈一圈地覆盖着楼身。
母亲梁沛宜说那是庆祝的灯饰,庆祝香港回归。
他后来才知道,九龙庆回归委员会在弥敦道上打造了一条长3.5公里长的金龙灯饰,从尖沙咀一直铺到旺角,申报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他所在的私校,在30号的那天,通知下周的升旗礼,会有新的安排。
那段时间,家里一直开着电视机,循环播放着回归话题,可他更想看卡通片。偶有时听家中长辈说话,频繁提到的字眼有立法、衔接、过渡、待续无期……
在政商结合的家庭里薰陶着,他多少有些敏锐,特意问母亲梁沛宜,阿公(外公)是不是要退休了。
梁沛宜想了下,说算是吧。
他当下很高兴,说,那很好啊,退休的人可以天天去钓鱼。
六月三十日那晚,他第一次睡在客厅里,头枕在梁沛宜的腿上,身上盖一条薄毯,电视里正直播着回归的高光一刻。可辰光太晚,他困得撑不住,睡了过去。
就像此刻,怀里的池楹听他慢声讲着那年那月那日,也困倦了,眼睛一点点合上。他知道她今天忙,从早到晚没歇过。
他轻轻把她搂紧,心里的声音接着往下说。
7月1、2日是公众假期,街头的天际线装饰着红黄绿三色灯,广场上有火烈鸟、五彩龙和红灯笼,数百辆的士的电台天线上飘着新区旗,市民抢购纪念品,地铁通宵,巴士延时……
香港就像一个跨世纪的狂欢场,他至今都印象深刻。
狂欢也不仅于此,97年上半年恒指冲到最高点,楼市行情同登顶,港中富豪的身家在全城报纸上天天被排名、被估算。利家自然在榜,他的大伯利承泽即使被撤继承权,依旧挥霍着金钱,为爱女利慕晴豪斥千金操办十岁生日宴会。
可谁也未料到,独自前往参加生日宴会,又独自由司机载着回半山的他,会在路上遭遇绑架。
事情要从大伯利承泽说起。
他公开二婚,守护初恋母女。家族不认,他索性连继承也放手。于是原本轮不到二房的继承权,忽然落到了利仲恒手上。
而回归这一年,利仲恒代表家族融资北上,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香港。梁沛宜在家中卧躺保胎,弟弟利明轩年幼体弱,多数时间居家上课。家里只有他每天按既定的路线上下学,也仅有司机接送。
他成了绑架名单上最有价值最易得手的一个,亦是这场蝴蝶效应里被献出去的绵羊。
记不清换了几辆车,因为被蒙着眼睛,他只能通过车里的气味来判断换了什么车。
气味不好闻,有海鲜腥气的,发酸发臭的,他差点在这辆车里吐出来。
也有汽油味掺着淡淡火药味的,被剥夺视线的他,手脚亦被紧紧绑住,绑得太紧,以至于他连颤抖的动作都做不了。
或许他要死了。
车开了很久,久到他中间睡过一次,又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还活着,居然有点高兴。
最后他被拽下车,扔进房间里,绑匪动作太粗鲁,他的眉尾磕在锐物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他眨眼,越眨越痛,想抬手擦,却无法动弹,只能低头蹭着墙面。
很快,他发现他和绑匪在同一间屋子里。
因为气味过于侵略,几乎24小时不间断的烟味,偶尔送到他嘴边的饭菜油香,以及浓郁的女用香水味。
绑匪不喝酒,他们只用烟和性让自己提神,保持在规律的间隔里,给利仲恒打电话。
“来,跟你老豆说句话。”绑匪扯掉紧抠进他唇齿之间的棉布。
嘴角被布边磨得发疼,舌头也不听使唤,他一时间发不出声音。
绑匪不耐烦,踹了他一脚。他先是呛了一下,才嘶哑着哭出声:“爹地,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