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越廷……?”
越虹依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与自己相似的脸庞,那相似度像一把短暂的钥匙,“咔哒”一声,似乎撬开了她脑中某块被迷雾深锁的区域。
她大张着嘴,干裂的嘴唇颤抖:“你没死……你没死!你是那个……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她不断摇头,眼神混乱:“不可能啊……不可能……当时……当时气息很弱的……你的胸膛……”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越廷的胸口,“你的胸口……都不动了……我害怕……我害怕他们找我麻烦,我才把你给丢了的……因为你死了呀!”
“我没死。”越廷的声音冰冷。
越虹依忽然笑起来,干枯起皮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她又扑过去,抓着越廷的手臂又笑又跳:“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他们不会怪我了!他们不会怪我了!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失而复得”的母亲的慈爱或激动,只有纯粹的、关乎自身利害的狂喜。
越廷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将越虹依扒在自己身上的手用力挥开。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越虹依笑得更开心了,眼神中闪着疯狂的光,“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早出来,让我以为你死了,我根本就不会离开研究院!他要带我离开……我后悔了,所以我又回去了……结果在路上你就出来了!你没有声音!你没有哭声!我害怕!我以为你死了我才走的!”
她忽然悲从中来,浑浊的眼里挤出几滴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过得有多惨!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到处漂泊,到处漂流!我吃不饱,睡不着!我从这里飘到那里,从那里又飘到这里!冬天好冷……冬天好冷!你看我的手!”
她伸出一双干枯、皲裂、指甲缝里嵌满黑色污垢的手,凑到越廷眼前。
下一瞬,她想到了这些年所有的悲惨,脸色突变,恶狠狠起来:“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没死,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她一下子像是有了无穷力气,伸手死死抓住越廷的胳膊,就要往外拖:“走!我们现在就走!”
越廷使劲甩开她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越虹依嘿嘿笑道,眼神狂热:“当然是去找他们呀!你没死!你没死他们就不会怪我了!我就可以回去了!我就可以回去过暖和的日子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呀!”
她语速飞快,抱怨道:“都是你!你应该早说的呀!”
说着又要去拉越廷。
越廷后退一大步,拉开距离。他的心像浸在寒冬腊月的冰水里,冷得发痛,冷得麻木。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哑声开口问道:“你……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他们……你不过是他们的实验品,你还要回去吗?”
越虹依对这个“孩子”的不配合十分不满:“什么实验品!什么实验品!我就算再……就算不是实验品我也活不长!我有病你不知道吗?!”
她用手指用力戳了戳自己干瘪的胸口,“如果不是他们的药,我早就死了!我想活着有错吗?!就算是当实验品又怎么了呢?!起码我还活着!”
她的双手向两侧张开,做出一个拥抱虚无的姿势,脸上是一种扭曲的、神圣的骄傲:
“我还活着呀!”
越廷彻底惊住了。荒谬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所以……你是自愿当他们的实验品的吗?”
“自愿?什么自愿?”越虹依的思绪似乎又被什么糊住了,她胡乱地摇了摇头,打结的头发甩动着,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疯妇,“只要有你……只要有你,我就可以换一个心脏!我就可以换一个心脏!我们走!我们走!”
她又去拉扯越廷。
越廷再次甩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刺肺。
“所以,你是为了换一个心脏,才去当他们的实验品,才……生了我,对吗?”他的声音很遥远,像在说着别人的事,“而生下我之后,因为我孱弱不堪,你以为我死了,怕研究院怪责你,所以你扔了我,自己跑了。是这样吗?”
越虹依脸色一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想生你的呀!都是他!都是他!他蛊惑了我!我才走的!谁知道……谁知道半路……我才走的!我撞了一下,你就出来了!他也走了!他丢下了我!我不跑还有什么活路吗?!他们会怪我的呀!”
她的语气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堪。
“他是谁?”越廷追问,“是你的……丈夫吗?”
“丈夫?”越虹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哈哈干笑起来,“丈夫?他不过是我挑的一个人!他不过是我挑出来的一个人!”
她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有好几个人呢……我就挑中了他。反正挑别人也是一样的,还不如挑他呢……他看起来……”越虹依手放在干裂的嘴唇上,竟做出了一个类似少女害羞的扭捏姿态,“他看起来不错……”
下一秒,她面色骤变,放下手,眼神变得恶毒无比:“谁知道他蛊惑我!他自己不行了,要死了,他还蛊惑我跟他一起跑!早知道就不选他了!身体那么弱,早死了!短命鬼!”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仿佛地上真有那个人的尸体,“他呀,他肯定是看自己不行了,又看见我怀孕了,觉得我有指望了,他嫉妒我呢!可恶的男人!可恶的男人!”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地板,仿佛那里就躺着那个“拐骗了她原本美好人生”的男人,恨不得用目光将其凌迟。
越廷浑身都凉透了,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他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的问题:
“你……你们……相爱吗?”
“爱?!”越虹依猛地指向地板,她刚才狠狠瞪着的那一点,“爱他?!”
她情绪激动地走过去,双脚在那块虚拟的“尸体”上连跺:“他是我随意选的!反正他们要生孩子,我就随意选了他!我就选了他!谁知道!谁知道他竟然骗我!他哄骗我!我要是不走,我要是不走,我根本不可能这么些年过得这么惨!”
她又冲过去抓住越廷的衣袖,死命晃动,眼神哀求又疯狂:“越廷!越廷!你是我的孩子呀!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我们去吧!我们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没死!这样我就可以过好日子了!我就可以换一颗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