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城市边缘,被遗忘的废弃烂尾楼群边缘,孤零零的简陋小院。
一个人影从床上无声起身。
人影在黑暗里动作,轻微的穿衣窸窣声响起。
临出门前,他停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脑袋轮廓,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
他默默看了几秒才转身来到客厅,拉开木门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零星夜色里。
“咔哒。”
木门合拢的轻响。
床上,被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初春时节的凌晨四点,天光尚在地平线之下。
夜是沉郁的深蓝色,似一块浸透了蓝色墨汁的厚重丝绒,严严实实地盖在城市上空。
没有星光,月亮不知藏在哪里,远处城市中心永不熄灭的霓虹,在遥远的天际涂抹上一片模糊而污浊的暗红。
空气冷冽,带着料峭湿意,吸进肺里,让人瞬间清醒。
越廷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疾行。
得益于过去多年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各处兼职的经验,他对这座庞大城市脉络的熟悉,远超寻常市民。
脑海中的地图正将他引向一个地点——三岔口棚户区。连景给出的,F12的藏身地。
这片棚户区是长在城市华丽皮囊下的一块丑陋疮疤,突兀地镶嵌在几栋老旧厂房的缝隙里。
建筑低矮、密集、杂乱无章。用废砖、朽木、锈蚀的铁皮、甚至压扁的塑料桶拼凑起来的棚屋,毫无规划地挤挨在一起,只留下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刺鼻的恶臭——生活垃圾腐烂的酸馊、排泄物的腥臊、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还有潮湿霉变织物散发出的腐臭气息。
即使是中心城,也养不活所有人。这里就是被遗弃者的聚集地,三教九流,苟延残喘。
这个时间,对于城市里大多数尚有安稳居所的人,正是深度睡眠的时辰。
但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清晰分野。活着本身就已耗尽全部力气,睡眠都是奢侈品。
越廷站在一条巷口。
昏黄的路灯光勉强照见入口几米,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几个身影佝偻着,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破了口子露出里面空塑料瓶的蛇皮袋。
他们衣着单薄破烂,沾满不知名的污渍,脸上是经年累月苦难冲刷出的麻木,眼珠浑浊,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们对这个半夜出现在此的高大年轻人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多看一眼,沉默地、缓慢地从他身边擦过,然后像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些黑洞洞的、不知通往哪个“家”的缝隙里。
越廷看见这些人,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苦难,他见得够多了。
抬脚走进巷子。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气味越浓。
腐烂、排泄、霉菌、廉价化学品的混合怪味,一层层叠加,浓烈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来。他却像嗅觉失灵,步伐稳定,继续朝更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是集装箱般拼接起来的长排铁皮屋,锈迹斑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红褐色。
他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门的左上角,有一个用黑色油漆潦草画出的十字标记。就是这里了。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迎面一条更狭窄的廊道,堪堪容一人通过。
廊道两侧,用薄铁皮隔出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小隔间,大多数都关着门,门后死寂。
左边稍显“热闹”,晾着几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旧衣物,滴滴答答往下渗着脏水。右边则更加冷清、空旷。
越廷向右拐去。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这里没有照明,只在每隔四五个隔间的位置,墙上凿有一个不大的通风口,透进外界污浊的光线,成为这地下洞穴般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光线吝啬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在铁皮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怪诞扭曲的影子。
他的脚步停在最后一扇通风口与尽头墙壁之间。
面前是一扇“门”——如果那块勉强嵌在门框里、锈蚀变形、边缘卷曲的铁皮能被称为门的话。
它就是这铁皮笼的一部分,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功用。
天色没有丝毫转亮的迹象。或许今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太阳初升时那点微弱的曙光也被死死捂住。
四下里只有凝固的昏暗。
越廷走到这扇铁皮门外。
F12。
他的……生母。
她会在里面吗?
连景会骗他吗?
犹豫了几秒,他推开了门。同样没有锁。
出乎意料,这位于整排铁皮屋最末端的隔间,侧墙上竟然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
光线虽暗,但比外面昏暗的廊道还是亮堂不少。
微光勾勒出室内的轮廓:一张摇摇晃晃的塑料小桌,上面摆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水壶、一个一次性塑料杯,还有一个敞开的白色泡沫饭盒,里面是半盒凝结着油污、分辨不出内容的食物残渣。
窗下是一张掉漆严重的铁架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子,上面盖着一床同样污秽发黑的薄被。
开门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足够惊心。
床上蜷缩的人陡然一哆嗦,像受惊的动物般往被子里缩了缩。
越廷站在门口逆光处,紧紧地盯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几秒钟后,被子慢慢掀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枯槁、打结、油腻成一绺绺的黑发,蓬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
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