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门口,动作迟缓地坐起身。
越廷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是她吗?
连景说的是真的吗?
就算是,过去了二十年,容貌早已改变,他又该如何确认?
漫长的岁月足以磨平一切痕迹,最亲密的人都可以变成陌路,何况他们这种……
他内心所有的辩驳、所有的怀疑,在那个坐在床上的女人完全转过身、面孔暴露在窗口那点可怜光线下的瞬间——
烟消云散。
那是一个面容苍老、憔悴不堪的女人。长期营养不良和恶劣生活在她脸上刻下了深重的沟壑,皮肤粗糙晦暗,眼窝深陷。
但即便如此,从那残存的轮廓、眉眼的形状……越廷依然看到了自己。
她年轻时应是极漂亮的。而那张被岁月摧残的脸,与越廷此刻年轻的面庞,有着惊人相似的底版。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越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这一眼,他确定了。
这确实是F12。
她老了。
二十年的颠沛流离、惊恐不安,严重损害了她的精神和身体。她反应迟钝,眼神浑浊涣散。
“这么快……就来接我了吗?”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越廷兀自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回应。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女人。
F12吗?
可是,可是这是实验品的编号!
“……你,”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像触发了某种埋藏极深的程序指令,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体下意识地挺直,眼神依旧茫然,嘴里却条件反射般地吐出一串流利但毫无情感的话:
“越虹依。女性。年龄……年龄……”她卡壳了,歪了歪头,然后跳过,“身高165厘米,体重……”她又跳过了,“编号,F12。健康状况: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伴肺动脉高压,预期寿命……”
她像一个年久失修、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据。
越廷愣住了。他不及思考别的……越虹依。
她姓越。
那自己名字里的“廷”……
女人报完那一长串,又恢复了那副呆傻的模样,愣愣地看着越廷:“你是来接我的吗?我错了……我不该走,我不该逃走的……但是我不想的呀……”
越廷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打断她:“你叫越虹依。那你……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叫……叫越廷?”
“越廷……越廷……越廷……”
越虹依低声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困惑道:“越廷是谁?越廷……是谁?”
她扯着自己打结的头发,“孩子……孩子?我有孩子吗?”
胡言乱语中,她的音量忽然提高,双手猛地揪住头发,身体向后撞在冰冷的铁皮墙上:“孩子!对……孩子!我有一个孩子!他就叫越廷!他就叫越廷!”
突然间,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猛然朝越廷扑过去!
越廷后退一步,但她浑然不觉,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死死抓住了越廷的衣袖。
“长官!长官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他!是他!他说要带我走!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走的!他拉着我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孩子那么早会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越虹依的精神状态显然极不正常,语无伦次,甚至开始用额头去撞越廷的胸口。
越廷完全不适应这样近距离的、疯狂的接触。
他现在只想知道真相。
一只手用力将越虹依推开,盯着她浑浊的眼睛:“你冷静一点!你的孩子是叫越廷吗?你记得越廷吗?!”
女人被他推开,踉跄了一下,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越廷……那个孩子啊……呜……不能了,活不了了……”
她捂住脸,声音颤抖,“我在路上……在路上,一个孩子突然就出现了!就在我脚边,就在我双腿之间!血淋淋的……我、我以为是什么怪物!”
她眼神惊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时刻:“不是说怀孕十个月才会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才八个月……他就出来了?他一出来……就没有气了啊!”她揪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好像要窒息,“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他们说了……他们说了呀!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可是我偷跑出来……我偷跑出来,他出来了……他这么早就出来了!”
她看着越廷,涕泪横流,“他们一定会找我麻烦的!一定会怪我的!所以我才逃走了的!那个孩子没气了呀!”
越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像一尊没有血肉的冰冷雕塑。
“那个孩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晦涩遥远,“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呀!”越虹依尖声道,“我不知道!我就随手……随手把他放在了一个……有台阶的地方?好像有台阶,我把他放在了台阶上面,柱子下面……”
越廷死死盯住她:“你确定?你当时确定他死了吗?”
“死了呀!死了呀!没有气了呀!没有气了!”她歇斯底里,“你们会找我麻烦的!你们一定会找我麻烦的!我偷偷跑出去,害死了他,你们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你就走了?离开了研究院?”越廷的声音低下来。
“研究院……”越虹依打了个寒噤,“是啊……研究院……好多人都死了……好多人……”
“那越廷,”越廷逼问,“为什么这个孩子,要叫越廷?”
“越廷……越廷……”越虹依喃喃,“早就取好的名字呀……这是早就取好的名字……是我和他……一起取的名字……”
“他?他是谁?”
“他……他就是他呀……”越虹依眼神飘忽。
天色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铁皮屋里能看得更清楚些。越廷上前几步,从门口的阴影里,完全走入窗口投下的那片微弱光线中。
“你看看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力量,“你能认出我吗?”
越虹依定定地看着他。
“我就是越廷。”他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