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加入3ml透明滴剂。
那是他从操作台下放着的灰盒子底层、一只深蓝色的、瓶身标签上写着“S”的硼硅玻璃安瓿瓶中取出的。
混合均匀后,慢慢地,试管里的液体开始发光。
先是琥珀色,然后转为翡翠绿,最后稳定成一种深邃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翠玉色泽。
房间里充满了臭氧和甜腻的金属味。
徐相章注意不到,也闻不到,注意力全部凝注在药剂上。
将药剂举到眼前。在灯光下,液体内部的翡翠色丝状物缓慢旋转,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胸前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成黑褐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积液的摩擦声。
但他还是积聚了所有力气——那是最后一支A剂榨出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力气——连接上了检测仪。
读数缓缓浮现。
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哈!”笑声压抑在喉咙里,然后变成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屏幕上,最后变成无声的颤抖。
肩膀、手臂、握着试管的手指,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能量提纯成功了。”他对着虚空诉说,“纯度97.3%。”
停顿。
“但无法与人类基因组相容。”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它拒绝被编码。”
“呵呵……”他平平地笑了一声,“美丽的异物。”
他缓缓转头,看向手术台上的越廷。
年轻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因失血而苍白,但活着。
顽强地、痛苦地活着。
“你的能量,”徐相章轻声说,“它选择留在你体内。它爱你。”
他的语气很诡异,声音里有种近乎温柔的悲伤。好像真的把什么所谓的“能量”当成了人,爱人。
越廷真真切切地觉得徐相章是彻底疯了。
徐相章眼神茫然,陷入突如其来的回忆里。
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孤儿院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六岁的越廷蹲在雨后的水洼边,专注地看着水面倒影的云。
看着小孩似曾相识的脸,徐相章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茧”的携带者,救静招最后的希望。
“既然如此,”徐相章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还给你吧。”
他取出注射器,从翡翠药剂中抽取出一半。
针尖刺入越廷手臂的静脉时,他的动作异常轻柔。
这三天来最轻柔的一次。
翠绿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越廷的身体微微一颤。
另一半药剂被小心地放进保温箱。徐相章设好恒温4℃,手指在箱盖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倒了下去。
如同被抽掉骨架的傀儡,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
胸膛的伤口终于彻底崩开,血液不再是一滴滴渗出,而是涌出。
暗红色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血,浸透了地板。
他花了十分钟才爬到越廷身边。每移动一寸,身后就拖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那些血在冷光灯下渐渐凝固,像一条通往审判的道路。
用最后力气解开束缚带时,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试了三次才解开第一个锁扣。
他检查了腰椎的伤口,敷料还算完整,没有感染迹象。又把散落的毯子拉到越廷的肩膀,仔细掖好边缘。
“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微弱如耳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收养你的那一天。天气不好,下着雨……你在小声啜泣。”
谎言。
其实那天阳光很好,越廷没有哭,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但徐相章此刻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记忆,需要相信他们之间,不只是实验者和样本的关系。
“后来我带你走……”他继续说着,血从嘴角溢出,“你笑了……”
他没有说完。
因为越廷从来没有那样笑过。从来没有。
徐相章抬起手,想要碰触越廷的脸。
就像很多、很多、很多年前,静招躺在冷冻舱里,最后一次伸手轻触他的脸颊那样。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颤抖。
他不配。
手垂落下来,落在越廷的手边。指尖离那苍白的手背只有一厘米,却像隔着整个宇宙。
就在这时,徐相章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他本能地撇开头,可还是有不少温热的液体溅在越廷脸上,顺着脸颊滑下,混进年轻人无声的眼泪里。
剧痛在脑海里、在胸腔中、在全身上下炸开。徐相章眼前发黑,一阵头晕目眩。
可那不是伤口带来的。
□□的疼痛,在记忆的刻刀面前,什么都不算……
冷冻舱前,寒气四溢。
年轻的静招躺在里面,脸色苍白如纸,基因病已经侵蚀到他每一寸肌肤。可他还在笑,温柔如春风般的笑容。
“相章,等我醒来……”他轻轻地问,带着希冀,“你会在我身边吗?”
年轻的徐相章握紧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许下虔诚的誓言:“我一定会在。”
“我希望……”静招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那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
舱门缓缓合上。
溢出的寒气模糊了秀气的面庞,一直带着温和笑意的双眸终于阖上。
从此,徐相章的心也随着那闭上的眼睛一起,被寒冰封存。
不久后他得知一个计划,那是唯一能救静招的机会。
他主动跟随克里亚家族来到这里,像个偏执的朝圣者,寻找着神话般的救赎。
当研究院一次又一次失败、他都要绝望时,遇上了越廷。于是他不顾一切地离开了克里亚家族。
十五年的相伴,十五年的实验,十五年在“父亲”和“研究者”之间的撕裂……
都结束了。
徐相章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几乎被血浸透的身体,挣扎着爬向楼梯。
他必须出去,必须看一眼天空。
他抓住第一级台阶,指甲在水泥边缘折断,血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爬上第三级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声响。
是越廷。
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徐相章没有回头。
第七级。胸前的伤口完全崩开,他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透了衣服,滴落在台阶上。
第十一级。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往上顶。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碎片,都是那个温和的青年,笑着的、痛着的、静静流泪的……
“砰——”
他终于撞开了那扇锈蚀的铁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霉味和远处垃圾箱的酸腐气息。
他继续往前爬,爬出铁门,爬到门外,拖着无力的双腿,紧紧攥着泥土用劲儿,一步一步,爬到小巷的中央。
现在他看见了。
头顶是被切割成一条细缝的夜空,两侧破败楼体的黑影压迫性地夹着那可怜的一线天。
没有星星。
徐相章仰面躺着,血从他身下慢慢漫开,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聚成小小的血洼。
他盯着那线天空,笑了。
“静招……”
血从嘴角涌出,他呛了一下,咳出更多的血沫。
“这里的天空……不好看……”
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气音。
“窄得,像牢房……没有……星星……”
“但是……好高啊……”
徐相章抬起手,颤抖地伸向天空,仿佛想触摸什么。
他明明知道,从这里是看不见静招所在的那颗星星的。
但他还是看着,固执地看着。
“静招,静招……”他温柔地呢喃,“我会在的。”
血从胸口汩汩流出,体温在迅速下降。
他已经看不见了。
“我的身体腐烂……骨骼分解,水分散佚……”
“我会化为尘埃……随着宇宙的飓风,回到你的身边……”
【相章,你知道的,组成我们身体的元素,都来自爆炸的恒星。是不是很浪漫?死亡不是终结,只是回归星海。】
【相章,你在听吗?】
“嗯……”濒死的人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颤动,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组成我生命的元素……重组……”
“在另一份跳动的节奏中,永远地,陪着你……”
徐相章的手,缓缓垂落,指尖轻轻触地。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