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在剧痛中醒来。
活活疼醒的。
神经被撕成乱麻,视野花了十几秒才勉强拼凑出轮廓。他甚至没立刻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医院病房,而是侧躺在梧树区住所客厅的手术台上。
身上的病号服不见了,上半身在医院缠上的绷带已经全部解开,伤痕累累布满可怖的淤红。
可这绝不是叫他发出嘶哑惨叫的缘由。
那感觉,像有一根烧得通红的金属丝,从尾椎一路钻入脊髓,再狠狠搅动。
大脑无法运转,空白如真空。半秒后,震颤炸开,眼神涣散。他双腿蜷向胸口,身体剧烈抽搐。
徐相章对眼前的一起熟视无睹。
他旁边放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个自行车打气泵改装的负压装置、三截玻璃管串联成的简易过滤系统,还有一个保温杯用来维持温度。
还有一根腰椎穿刺针,此刻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扎进越廷身体里。
越廷本能挣扎,徐相章神情镇定地加大了力度。一手按住乱颤的身体,另一只手按照记忆中的解剖位置,毫不迟疑地将针头继续推进第三、四腰椎间隙。
“你醒了,深呼吸,保持平静,不要再动,很快了。”
那语气太熟悉了,让越廷恐惧的熟悉。
他的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几乎是立刻就接管了身体的管控权。
深呼吸,他只微微抖动,不再大幅度挣扎。
徐相章变回去了。
越廷幼小无力反抗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用手术刀割下他手臂上一小片肉的徐相章,回来了。
变本加厉。
褪去了这段时间的虚弱和清醒,还是伪装?
他疯狂如魔鬼。神情比石像平静。
澄澈如水的透明液体缓缓进入第一级玻璃容器。
是越廷的脑脊液。
徐相章紧盯着液体的流动状态。
正常,完全正常。
澄清如水,流动均匀。
简易检测装置由三部分组成:一个从光谱仪拆下的微型分光镜、一组用旧手机摄像头改造的显微成像模块、还有连接着老式示波器的电化学传感器。
时间仓促,他没时间了,也没更好的材料,只能做出个简陋不堪的设备。
当第一管样本被放入检测槽时,分光镜显示出一组特殊的光谱峰,是他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见过的模式。
“果然不同。”猜测是对的,徐相章绝望地想。
他不敢有希望。因为希望让人软弱。
从越廷背部抽出5.5cm长的穿刺针,针头拔出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软木塞离开酒瓶。
脊椎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离感,越廷的身体猛地弓起,随即被翻过去卧躺。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尾端挂着一滴清亮的脑脊液,颤动着坠落。
徐相章动作很快,他用左手按住出血点,右手摸索着碘伏棉球。消毒三次,敷上从医院带出来的加厚无菌敷料,再用弹性绷带缠绕固定。
绷带绕到第三圈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以至于不得不将尾端塞进前一层的褶皱里,草草了事。
他转向越廷手臂上的留置针,住院时埋下的,透明的固定贴膜边缘失去粘性已经卷起,他往下压了压,没什么用。
酒精棉片小心地擦拭接口,一圈、两圈、三圈,输液袋挂上自制支架时,他停顿了一下。
袋子里是他用医院带出的生理盐水、镇痛剂和抗生素混合的液体,没有标签,塑料袋上用记号笔写着潦草的滴速公式。
调节滑轮,让液体以合适的速度滴落。
透明的液体输入越廷体内。徐相章退后几步,靠在冰冷的操作台上,视线从滴管移到越廷苍白的脸,再移到监测仪上跳跃的数字。
血压130/85,心率112,血氧饱和度96%。很好,生命稳定维持中。
虽然更深层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做完这一切,徐相章走到手术台边,平静地问越廷:“需要睡会吗?可以加助眠的药。”
除了被疼醒时的惨叫,越廷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虚弱不堪地躺在手术台上,疼得想昏死过去,双眼却死死睁大,充满恨意地望向徐相章。
面前这个人,是他的养父!
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仇恨点燃身体,烧哑了喉咙,蒸发了语言。
徐相章凝视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忽然掀开大衣,露出被血浸透的绷带。
“我快死了。”他说,“就这几天。”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痉挛!
表情一下子痛苦到扭曲,失力般萎顿上半身,双腿不受控制地下压,嘴里溢出痛呼。
他踉跄扑向操作台,颤抖着打开一个金属盒子,右手哆嗦着取出装着淡蓝色液体的预充式注射器,狠狠扎进大腿!
越廷怔住。
更惊人的是,注射完不知名液体的徐相章,很快站直了身体,虚弱、疲惫、痛楚如风吹轻烟全部散去,脱胎换骨般,重焕生机!
徐相章呼出一口气平稳下来,调整好状态,重新站回到手术台边,继续之前的对话。
“你看到了,我要死了。”
顿了顿,“记得我们的交易吗?你的脑脊液,就是交易中,需要你配合的最后一次实验里要用到的组织样本。很抱歉,我要死了,没有时间了,没能等到我们搬去新的地方,也没能取到更专业的设备,只能自己制作,令你感到痛苦了。”
徐相章语气复杂地解释,但越廷没听出来任何后悔之意。
他知道,徐相章不会停止了。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连挪动一下都困难,是不可能反抗徐相章的。
“咳……”
一声轻咳牵动全身,疼得他蜷缩。
没听到回应,徐相章耐心地再问了一遍:“要睡会吗?可以加助眠的药。”
越廷艰难地将头扭向一边,拒绝交谈。
他和徐相章,无话可说。
徐相章也不在意,往输液袋里加了少量的咪达唑仑,“睡会儿吧,6小时后,开始下一阶段。”
药物起效很快,越廷呆愣地望着头顶炽白的灯光,好亮,他两周前新换的灯泡。
光亮渐渐黯淡,思维慢下来,疼痛好像也慢下来。
忍受吧,忍受,一如既往……
他闭上了眼睛。
徐相章走回操作台,拿起那管透明样本,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坐下,开始记录。
实验笔记第一行写着:“D1样本,清醒初期提取,能量活性波动值+23%。假说初步验证。”
他停笔,回头看了眼手术台上沉睡的越廷,划去之前制定的实验计划表,调整思路和步骤。
言语无法描绘接下来三天越廷经受的折磨。
他像被一根坚不可摧的细针扎在悬崖边竖着的十字架上,每当觉得松动了、要掉下去粉身碎骨,可以结束这痛苦了,那根细针总能及时地、更深地将他死死钉紧,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还不是终点。
徐相章的理论很残忍,但有他偏执的逻辑:只有极致的痛苦,才能激活越廷体内特殊能量的防御性释放。
所以他设计的抽取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持续三天的阶段性调整。
第一天:常规穿刺,发现样本中的能量微粒。
第二天:他在抽取时注入微量神经兴奋剂,迫使越廷的神经系统保持高度觉醒。那七个小时里,越廷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滴脑脊液被抽离髓腔的过程。
截止到第二天的深夜,徐相章已经给自己注射了三支A剂。
越廷在药物间隙恢复了些许意识。他看见徐相章背对着他,肩膀在抽动。
他的思维果然迟钝到糊涂了,竟荒谬地以为徐相章在哭。
但徐相章转回身时,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他手里拿着刚采集的样本,在离心机里旋转分离。只是他的手指在越廷的头发上停留了三秒,一个无法察觉的触摸。
“还有十七个小时。”徐相章说,不知道是对越廷说,还是对自己。
今天是最后的阶段。
徐相章在负压装置上连接了一个脉冲发生器,每抽取5毫升就施加一次低频电刺激。
每一次刺激,越廷都会剧烈抽搐,徐相章必须用束缚带固定他的四肢。
这景象在别人看来残忍无比,可徐相章神色如常。他的手稳稳地握住针管,没有一丝颤动。
到傍晚,徐相章注射了第六支A剂,也是最后一支了。
药剂推入静脉时,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前五支注射后是爆炸性的复苏,剧痛如潮水退去,力量重新灌入四肢,意识清明如被擦净的玻璃,他基本感觉不到破洞滴血的胸膛。
但这第六支……像闷着棉被听世界。痛感只是被推到三米外,没有消失;手上的颤抖勉强压制,但指尖仍有细微的麻意。
A剂的原理是强行透支细胞潜能。它不修复伤口,而是命令全身细胞以300%的代谢速率工作,同时阻断痛觉神经传导。
但细胞不是永动机。连续透支五次后,线粒体开始出现不可逆损伤,神经受体也产生了耐药性。
第六支的药效衰减不是线性下滑,而是断崖式下跌。
更致命的是,匕首造成的贯穿伤从未愈合。
药剂强行收缩的血管正在失去弹性,胸腔内的淤血在悄无声息地积累。
每一次“复苏”,都在消耗最后的生命储备。
徐相章扔掉注射器,走回操作台。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额角的冷汗骗不了人。
操作台上,三天的样本并排陈列:
第一天:澄澈如泉,灯光下,在试管中泛着微弱的光晕。
第二天:开始浑浊,有细小的银色颗粒悬浮其中。
今天:深琥珀色,内部有翡翠色的丝状物缓慢旋转,像活着的微型星云。
徐相章举起今天的样本,对着手术灯仔细观察。
灯光穿过液体时,在墙壁上投出奇异的光斑,会呼吸般深深浅浅、明暗交替。
“看见了么……”他喃喃道,声音干裂。
他开始合成药剂。
整个过程像一场诡异的炼金术:
将三天样本按1:2:3的比例混合;
加入从陨石中提取的铱微粒作为催化剂,当年从研究院带出来的;
接着用液氮瞬间冷冻,再以激光精确解冻特定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