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我会尽快还您。”医院门口,他轻声说。
“哎,不急不急!”李叔摆摆手,看着他依旧一瘸一拐的样子,眼眶有点发酸,“你这孩子……回家好好歇着,别逞强!仓库那里我一个人行的。”
越廷点点头,转身慢慢走入人群。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李叔在后面念叨,“这回说什么也要让他们把监控重新装上,装个好的、能用的!不然还出现这种事怎么办,真是造孽!”唉声叹气不停。
阳光刺眼,越廷眯了眯肿痛的眼睛,先给学校老师打电话解释了这两天的缺课,又回复了范经理询问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去格斗场的消息。
等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终于回到位于梧树区的住所时,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沉重。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咔哒”,灯亮起,客厅及实验室在光亮中一览无余,没有人。
徐相章的房门紧闭着。
心下有些异样。
越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迟疑着,压下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瞳孔骤然收缩——
床边冰冷的水泥地上,一个人脸朝下趴在那里,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痉挛的手——手指扭曲如鸡爪,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着青白色。
越廷心里一惊,忙吃力地挪进去。他自己也浑身是伤,费了很大劲才将地上僵硬的人翻过来。
一张憔悴青黑、眼窝深陷的脸露了出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是徐相章。
拍脸、呼喊,都毫无反应。
交易没完成,他还不能死!
越廷咬咬牙。没办法了。
把徐相章先扶上床,他强撑着再次出门,穿过梧树区迷宫般杂乱的小巷,去往金松区,从五六家不同的、不起眼的小店,分批买齐了制作解毒剂所需的原材料。
为什么平常不囤点儿呢?一是有些原液必须要在特定的温度保存,家里没这条件,二是没钱。这些试剂都很贵。
买完这次的,再除去要还给李叔垫付的医药费,还有预留给租新地方要付的定金,越廷手里只剩几百块钱。
回到客厅的实验室,坐在操作台前时,越廷端着试管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体各处都在尖锐地抗议,冷汗浸湿了额发。
但他不能停。
强自镇定着完成所有步骤,看着绿色的液体在试管中融合。他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吸满药液,回到徐相章房间,注射器尖利的指头对准锁骨下遍布瘢痕的那处,稳稳推入。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踉跄着靠倒在墙边,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平复气息,疼痛引起的抽气声控制不住地时而响起。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床上那具“尸体”的手指,开始轻微地抽动。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徐相章浑浊无神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最终聚焦在瘫坐在地上的越廷身上。看了几秒,又疲惫地闭上。
越廷也没力气说话,但暗自舒了一口气。
“呼……”
缓缓吐出一口沉重至极的浊气,确认徐相章呼吸渐稳后,越廷扶着墙,一点点挪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他重重倒在床上,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黑暗迅速吞没了意识。
……
请了四天假,身上的淤紫淡了些,行动已无大碍。
这期间,徐相章行为如常。
越廷没问他晕倒那天发生了什么,状况如此严重。是和迷烟那晚他悄悄出去发生的事有关吗?——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盘旋了几秒就消散了。不要管这些。
徐相章也没问越廷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只是放了一盒药膏在他的书桌上。
越廷拿过药膏看了看:是自制的。又放回了原处,没有用。
高虞发邮件问他为何缺课。越廷只回复:有事。高虞识趣地没追问。
他原本并不清楚高虞与殷峥之间是什么关系,但经过仓库那一遭,再迟钝也明白了——他们是对手。
可是在殷峥之前,高虞就找过自己好几次,那么高虞就不是因为殷峥的原因才来邀自己组队。
那么,高虞当初极力邀请自己加入他的队伍,真的仅仅是因为“专业成绩好”吗?
越廷躺在床上细想,突然心头漫上一丝寒意。
高虞会不会……察觉了什么?
不,应该不会。
他一直很小心。那些方案,只是在现有理论框架内,做了一些更优化的、更具前瞻性的推演而已。绝没有越界。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越廷对此一再疑惑的原因在于,从小到大,他一直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没有亲近的同学,即使成绩不错,但老师也更偏爱性格活泼外向的学生。被忽略和不被在意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嘶……”扯到了背上伤口。
纷乱的思绪被现实的疼痛拉扯回来。
按原来的计划进行吧,奖金他势在必得,徐相章的身体每况愈下,找新住处的事迫在眉睫。
他最终还是决定选择废弃烂尾楼那处的小院子。已经和房东谈好,就在决赛的第二天签合同、付定金。决赛后第三天,就可以搬过去。
还有24天。
还有24天,他就能完成与徐相章之间的交易。
获得“自由”。
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可然后呢?
然后……
就自由了吗?
可自由究竟是什么?
是离开这个半地下室,是解开徐相章这个沉重的枷锁、远离他背后的秘密,还是……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的房间里没有窗。整个半地下室唯一的一扇窗户只有半截,在客厅的楼梯那里,就开在铁门旁边,窗户外,是小巷的一段路,满是污渍和随意丢下的垃圾。
所以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看。
看久了,看够了,才抬起手,转而看着掌心交错的细纹和尚未褪尽的淤痕,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