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的碎玻璃碴扎得很深，几乎完全没入皮肉。

越廷回到家后只找来一把镊子。他紧紧捏着镊柄，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不是自己的手。

镊尖毫不留情地刺进伤口，狠狠抵住碎片的边缘，再猛地一拔——

玻璃被取出的瞬间，几滴血珠随之飞溅在地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随手拿起双氧水，对着膝盖潦草冲了冲。

这伤就算处理完了。

纵使外表看起来再强悍冷漠，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一晚上高强度的劳作后，越廷感到阵阵疲乏。

上午没有课，他倒在床上闭眼休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电话铃声将他吵醒时，已是中午。

来电人是方经理。

电话接通，对面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如何开口。

越廷也不催，静静等着。

“小越啊，昨晚辛苦你了……殷少爷除了让你打扫，没、没为难你吧？”方经理语气小心，话里藏着试探，“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方经理长吁一口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越廷啊，上午殷少爷来电话，说昨晚的费用已经结给你了，是吗？”

越廷想起临走时被他摆在楼梯下的鞋——做工精致，皮质柔软。

（如果楼梯可以说话：漂亮的主人起床啦，下楼看到摆在我身边的鞋，立马叫人给扔了。）

【“鞋子赏你了。你就算干一年，也买不起这双鞋。”】

“如果他是这么说的……我没有收到钱。”

“钱”字加了重音。

方经理又沉默了，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越廷啊……稍后我会往你卡里打一笔钱，算是这段时间的补偿。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他还想说什么，却被越廷径直打断。

“方经理，有话直说吧。”

“实在不好意思啊，越廷……公司接下来，可能没法继续雇你了。殷少爷那边打了招呼，说如果再留你，就……”

越廷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峥那样的人……

他对这个结果一点不意外，只淡淡道：“好，我知道了。”

方经理又补救似地说了几句好话，越廷没怎么听进去。

丢了这份兼职，还能再找别的。

日子总能过下去。

刚结束通话，电脑“叮”了一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高虞。

邮件里说，参赛名单以集体为单位已正式提交，系统自动分配了队伍编号：G-32。

G-32一共四人：高虞、项荷、曲家林，还有越廷。

通过海选赛不是问题，高虞他们选定【低成本纸基CRISPR检测试纸】，这种试纸可以快速、方便地检测出常见食源性细菌，当然这是一个概念，量产还很困难，但比赛比的就是创新概念。

高虞他们已经做好了初步模型，越廷打开附件认真看过，回复说他这边没问题。

回完邮件，“扣扣”两声，房门被轻轻敲响。

越廷望向门口，门把缓缓转动，从门缝里露出徐相章憔悴衰颓的脸。

“我需要你的一管血。”

门开得不大，缝隙刚好框住他整个人。注射解毒剂后，他的精神比之前稍好些，但比起正常人，仍显得虚弱恍惚。

见越廷坐着没动，徐相章提醒他：“我们约定过的。”

“我不会食言。”

越廷起身走向实验室，房门随之大开。他在操作台旁取出一支注射器，酒精消毒，面不改色地卷起袖口。

露出的半截小臂肤色白皙，上面却布满了一块块疤痕——那是极薄的刀刃快速削去表层皮肤后留下的痕迹。

他将针头扎进腕间静脉，缓缓抽出一管鲜血。抽到约200cc时停下——再多就该影响行动了。

拿着血样走出实验室，递给徐相章，再没看他一眼，越廷转身出门上课去了。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常。

越廷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兼职。方经理给的补偿不多，清洁公司的兼职没了，他便增加了仓库那边的排班。

天气渐凉，商场进了很多取暖设备存到仓库储备，电火桶、电暖器、烤火箱等，体积大又沉，越廷着实辛苦了一段日子。

李叔捏着他的胳膊说瘦了、又瘦了。与李叔见面的次数多了，两人似乎熟络了些——虽然那只是李叔单方面的感受。

海选赛顺利通过。10天后复赛，高虞又发来邮件，附上他们决定好的项目。越廷仔细看过，依然没有意见。

复赛也通过了。

这期间，他与高虞从未见面，都是通过邮件联系，更别说另外两名仅知道名字的队员。

半决赛前，高虞打来了电话。

“越廷，我们海选和复赛名次都不错，但还有几支队伍很强。半决赛的项目……我希望我们能见面商量。”

越廷答应了。

他们约在锦棠区一家茶馆。茶馆古色古香，占地颇广，充满中式田园韵味。

这里是会员制，若非高虞邀请，越廷是根本进不来的。

进门一树红枫。叶片纤细、颜色火红，却不让人觉得浓烈，看着反倒有些温暖。

穿着中式改良汉服的服务员态度礼貌、姿势恭敬地领着越廷走进包间。

木质推拉门外悬挂着一块精致的红木牌，刻着簪花小楷书写的“寻荷”二字。

刚踏进去，就听见一道轻快的女声：“呀，来了！”

说话的是项荷。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越廷——

眼睛一亮！

高瘦挺拔的身形，虽然只是寻常的黑衣黑裤，面料也很普通，却被他穿出一种落魄贵族般的气质。

轮廓深邃，面容俊朗，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极地的冰。”项荷心想。

上半年她去南极旅游，南极的冰川一半浮在海面，一半沉进幽深的海底，寒冷，却纯粹。

曲家林在一旁戳她：“发什么呆？”

项荷回神，一巴掌拍过去：“要你管！”

高虞迎上前：“越廷，坐。”

越廷轻轻点头算对众人打了招呼，这才放下双肩包坐下。

四人围坐在茶案旁，壶中水沸，白雾袅袅。

“乌龙茶可以吗？大红袍。”

越廷点头。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喝过茶，好茶更没尝过。

高虞醒茶、冲泡，手法娴熟。白瓷小盏一一斟满，茶汤清亮，是琥珀金色，香气暗浮。

等每人喝完第一杯，高虞续上第二轮，才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