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于中午12时。乔伊斯提前在家中筹备了亲友招待会，巴基和她一同驱车前往她位于羊头湾的住宅。街区安静而整洁，不同于曼哈顿密不透风的天际线，这里多的是砖砌外墙的低矮楼房，码头外海面风平浪静，零星有几只海鸥盘旋。

他清晰地记得，如果临近日落，海天交汇处会浮现一层怀旧的橘粉色。大萧条时，归港的船只也会为岸边的孩子留下渔获的边角料，他和贝卡常带鱼头、鱼尾回家，让妈妈和莎拉阿姨熬汤。运气好的话，有时还能捡到完整的扇贝和蛤蜊。

这原本是一段无处分享的回忆，后来竟也有人可说，他甚至和她在Emmons Ave的海鲜餐厅有过几次约会。雪蟹鲜甜，吻也如此。

可那时巴基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些素未谋面的亲人。他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看待自己，他只知道自己在他们面前会如何惭愧。

“没关系。”那天落日也是这样的橘粉色，她晃了晃两个人紧握的手，像是在给他打气，“等你准备好了，我陪你一起去。”

她没有食言，她确实做到了。在他赢得众议院席位的圣诞节前，在她决定离开的圣诞节前。

巴基承认自己在竞选议员这档事上藏了私心。抛开公共动机，他还想在与家人相认前拥有一个被公众认可的社会身份，而非仅仅只是个被赦免的犯罪分子，或处境尴尬的街头义警。

哪怕这听上去很懦弱——用竞选当借口拖延与家人相认的时间。可那些奔走的日子却也莫名让他生出一丝期待，仍有人会用旧事指摘，可也有人理解他，相信他，支持他。如若胜选，届时他便能带着一份社会意义上体面的工作，和一个他深爱也深爱他的女人，以一个健康而幸福的状态出现在亲人面前。那仿佛是在对他们说：烂事情已经过去了，看，这些日子我过得还不错。

他如愿了，此刻他真实地站在这儿。只是身边不再有她。

乔伊斯准备的餐食很丰富，但巴基没什么胃口。他在宾客薄上签完名，坐到一旁，随手翻看起书柜上的一本相册。照片很多，够他看上一阵子。从有自己出镜的到没有的，从模糊到清晰，从黑白到彩色。直到最后一张，他才重新出现在画面中。

那是八十多年后巴基第一次与贝卡相见，地点在她生前居住的养老院。贝卡倚靠着床头，他站在病床左侧，身旁是乔伊斯。病床右侧是个捧着蓝色绣球花的黑发女人。高挑、纤瘦、眉眼浓郁。难以靠近的冷淡气质，引人接近的温和神情。是她，当然是她。那是伊莎贝尔·罗斯。

她当时请护士帮忙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拿到复印社冲洗了三张，送给乔伊斯一张，还有一张留在他们曾共同租住、现在只有他一人的公寓中。其余一张不知所踪，和那枚被拒绝的钻戒一样，大概都被她带走了。

可他想不通。如果她真的如此决绝——决绝到半年里没有接过他一通电话，回过他一条消息，那她留着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过度猜测是种自作多情，也许只是被她扔掉了。巴基知道她不留前任的东西，拒绝过往失败关系留下残影——她觉得那毫无意义。

她不想再和他产生意义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乔伊斯走了过来，她注意到巴基在最后这张照片上停留许久。“我很遗憾你们不在一块儿了。”她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们一起来前，她经常一个人来养老院，那时她就和我说会找机会带你过来。”

闻言他抬起头，神色疑惑，“……抱歉，什么？”

乔伊斯对此并不惊讶，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罗斯小姐和我们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其实我们都知道的，但她还是说了很多。她希望我们在见到你时，不要给你太多压力。”

“她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乔伊斯叹了口气，“我想，她自己也从来没和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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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布鲁克林高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公寓餐桌上还摆着他昨晚买来当夜宵、已经冷掉的外送披萨。一件白色背心搭在椅背上，上面干涸的酱汁结成了硬硬的污渍。如果放在以前他怕是会挨骂，但现在和以前情况不同。

清洁衣物是开端，他顺带简单打扫了客餐厅和许久未进入的书房。书架下三层近乎无物，只有几本和她专业无关的小说和诗集，空着的地方落了一层不算薄的灰尘。

他蹲下身用湿布擦拭着隔板，拿走角落里的《奥德赛》时，一页笔记纸掉了出来，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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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e List

一、基本信息

全名：丽贝卡·玛丽·巴恩斯·普罗克特

出生日期：1927年6月3日

血型：O型

过敏史：青霉素（轻微皮疹反应）

宗教信仰：基督教（布鲁克林第一浸信会，每周日上午有礼拜直播，可以帮她连Zoom）

二、医疗信息

主治医生：Dr. Helen Ruiz（老年医学科，布鲁克林长老会医院，电话：718-555-0147）

每天上午有护士上门测血压/血糖，护士姓名：Melissa，电话：718-555-0189 （产假）X

Clara，电话：718-555-3146

三、日常用药

·降压药：赖诺普利 10mg，早饭后（持续干咳，肌酐升高，降高压效果差）X

调整后组合：硝苯地平30mg，早饭后

特拉咗嗪1mg，睡前

·降糖药：达格列净 5mg，早饭后

·心脏药：美托洛尔 25mg，早晚

·骨质疏松：阿伦磷酸钠 70mg，周四早饭后（服药后需保持直立30分钟）

·维生素D3：1000IU，晚饭后

·助眠：褪黑素 3mg，睡前一小时（非必须）

四、生活习惯

起床时间：通常5:30-7:00

Bk：燕麦粥/吐司+香蕉/煮软的梨+热牛奶

Lh：12:00左右，三明治或蔬菜汤

Dn：17:30-18:00之间（习惯早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