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么短,遗忘这么长。
——《二十一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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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巴恩斯曾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双眼睛。
史密森尼博物馆展板上的青年人彼时在意奥边境作战,二十多岁,穿作战服,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个有些倔强的模样来。拍下这张照片时在想什么他已经不大记得,无非是知道自己哪些角度在镜头中更好看。没什么羞于承认的,那就是他过去会考虑的事情。
这双眼睛出现在欧洲的战壕里,后来出现在九头蛇的洗脑椅上,出现在无数个他无法忘却面孔的任务目标身后。梦中,这双眼睛的主人看着他,无言,惟有流泪。
他以前觉得这是一种审判。现在他知道,那也许只是一种注视。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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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6月,华盛顿特区。
起床,晨跑,洗澡,刮胡子,换衣服,上班。
巴恩斯众议员办公室在朗沃斯大厦六楼,能隔街瞧见国会图书馆的圆顶。会期时每天早上八点整,他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比实习生早半个小时,比艾米莉早一个小时。
他喜欢这段安静的时间,没有电话,没有访客,没有记者,只有咖啡香和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在天上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某座建筑后。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意式浓缩的?具体不清楚。但想也不用想,这是被别人影响养成的习惯,然后被他从纽约带到了华盛顿。习惯这东西向来可怕,就像他睡觉前总要反复检查门锁,听到异常的声响会下意识寻找掩体。有些习惯会跟着你一辈子,不管你愿不愿意。
八点五十三分,艾米莉推门进来。
“巴恩斯先生,VAC的听证材料准备好了。下午三点,Dirksen Senate Office Building。还有,退伍军人协会的人想约你下周二见面,谈心理健康法案的修改意见。另外——”
“等等。”他不由得有些头痛,抬起右手,“体谅一下老人家,一件一件来。”
艾米莉叹了口气。从竞选经理到幕僚长,她了解老板的脾气秉性,所以安静看着他在日程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字。“听证会材料放这儿。”巴基指着桌角,“退伍军人协会的事下周二可以,两点之后。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上周提的那个跨党派提案,伯克利那边的幕僚长回复了,说参议员愿意谈。但他们希望低调进行,不能公开。”
巴基点点头。意料之中,那个提案涉及到冷战时期人体实验的受害者补偿,即使大部分都打着非官方的幌子,但触碰的官方利益实在太多,没人想在媒体面前站队。
“还有呢?”
艾米莉犹豫了一下,“还有,纽约那边……巴恩斯女士的女儿来电话,说她的葬礼定在这周末。布鲁克林高地,圣安教堂。他们希望你能到场致辞。”
他停下手中的笔。
贝卡走那天他在华盛顿办公,匆忙地赶去,又匆忙地返回。她是个长寿的普通人,没经历过不寻常的人生体验,也一样活到了100岁。亲自送别父母,送别丈夫,甚至送别了儿子。长生也许是诅咒,也许不是。他憎恨过自己的生命,但妹妹曾说她度过了很幸福的一生,而这样的幸福有一部分来自于他。现在她寿终正寝了,葬礼举行在她儿时受洗的教堂。
“我知道了。”他说。
艾米莉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巴基在门关上时用手腕抵住额头。他需要点儿什么支撑住摇摇欲坠的情绪。这半年——那个人走后的这半年,眼泪在许多个不设防的时刻悄然流下太多。腕表带冰凉,像在告诫他这并非一个效率的议员该有的样子。听证会在下午三点,他需要在到场时就已整理好状态。
但还早。巴基提醒自己。
时间还早,他允许自己脆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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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听证会持续了三小时。
退伍军人事务委员会的听证室很大,像华盛顿每一个场地那样拥有着高耸的墙壁和遥不可及的天花板。桌椅排布整齐,巴基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是一排参议员,身后是几排旁听的公众。记者在最后面架着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像是几只发光的眼睛。
问题他都准备过。关于心理健康法案的拨款,退伍军人就业,医疗资源的分配。他一条一条回答,语气平稳,偶尔看一眼艾米莉准备的要点清单。
直到第五个问题。
“巴恩斯众议员,我注意到你的履历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期,从1945年到2014年,将近70年。你能解释一下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吗?”来自俄克拉荷马的参议员举手示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咳嗽了几声,记者席上摄像机的红灯似乎闪烁了一下。
从宣布参选到正式就职,这样的问题他被问过无数次。起初他还有被审视的慌乱和恐惧,但时至今日,这样一个无关议题的问题被再次提起,只为挑衅他此刻作为议员站在了这里。这荒唐到令他想要发笑。
“参议员先生,你想问的是我在那段时间自愿做了什么,还是我被强迫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了解你履历上的空白期。”
“那段时间,”他直视着那位参议员,“我是一名战俘,被九头蛇关押、洗脑、利用,执行他们交给我的任何任务。如果你想知道细节,我可以提供一份清单,或者你可以向CIA申请调阅。你会看到任务代号、地点、以及受害者人数。但我要提醒你,这份清单并不一定完整,因为洗脑程序会删除部分记忆,我不能保证我能回忆起全部,官方搜集到的证据也未必涵盖所有。”
那位参议员扶了扶眼镜,“听起来你的判决并不客观,所以这说明你仍有可能是一个危险分子吗?巴恩斯众议员。”
“我很乐意配合调查,”这番话挑起了巴基的某些回忆,他竟真的露出一个完整的微笑,“任何时候,如果需要我作证,需要我解释那段历史。但当初联邦政府决定撤销对我的全部指控,中止调查、不予起诉,大概是认同我的遭遇,并对我是否会再次变得‘危险’持乐观态度。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觉得对我发起调查存在一定‘风险’。”
“我十分理解你因我的过去而感到担忧,这很正常。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对我提出质疑,我是否可以积极地认为,你愿意请求联邦政府对我重新启动调查?”
那人张了张嘴,没有作答。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非常感激。如果不是,我希望我们的话题可以重新回到议题上来,否则只是在浪费时间,这并不效率。你认为呢?参议员先生。”
记者席上有人在拍照,那位参议员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文件,不再说话了。
听证会结束,艾米莉在走廊的门口处等待接过老板手中的文书。
“Still works,huh?”她见证过这段标准答案的诞生,它有至少一半来自一个曾居住在纽约那间九楼公寓的意大利女人。她很聪明,很和善,为人体贴周全。艾米丽一直都很喜欢她。
“嗯。”巴基将东西交给艾米莉,简单应了声。
“巴恩斯先生……我是说,巴基。”艾米莉已经劝过他很多次,内心不免纠结,但还是想要把心中的想法讲出来。她的确焦虑老板的私人生活状况,也实在惋惜。明明是那样契合,那样登对的两个人。
“你就真的不再找她谈谈了吗?我知道我是个局外人,但……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也许还有机会呢?”
他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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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前夜,巴基又一次驾车四个半小时从华盛顿回到纽约。
殡仪馆在布鲁克林南区,距圣安教堂十分钟车程,丽贝卡的家人们将守夜安排在这里。馆内有专门的房间,可以容纳几十个人,让人安静地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哭一会儿。
到达时是晚上七点多,接待室在前台右手边,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门口一排花圈缎带上烫印的文字——
“Beloved Mother&Grandmother”
“Forever Loved,Forever Missed”
“Gone But Never Forgotten”
他称得上姗姗来迟,就像消失了八十多年又突然出现一样。推门而入时,屋内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他,他们大多都是贝卡的孩子,换句话说,那也是他的孩子,他的血亲。难道是因为暴露在聚光灯和镜头下太久,他已经全然对这样的注视脱敏了?走向人群的脚步没停,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