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cle James，你来了。”贝卡的女儿乔伊斯第一个站起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她60多岁了，但依然这样称呼模样不过40岁左右的他。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不是，大约是丽贝卡的朋友或远亲。他们看着他，眼神中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的温和。

乔伊斯逐一向他介绍。他拥抱了他们。

“我去看看她。”他拍了拍乔伊斯的肩膀，然后穿过人群走向房间尽头。

胡桃木色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上面铺着一条棺面长花，两侧各放几个立式百合花蓝和更多的雏菊与铃兰，它们轻轻绕着棺木，又向四外延展开，像他们从前共同奔跑过的，Prospect Park那片最安稳、明亮的草地。

丽贝卡躺在花丛中。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安静静的，带着一丝浅淡的微笑，仿佛只是安心睡着。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人围在她身边，低声交谈或默默流泪。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贝卡旁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久的话。一个中年女人和护工站在一起，大概是在聊她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几个孩子坐在沙发角落，最小的那个靠在母亲怀里，已经睡着了。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这位置很好，能看到贝卡，又不至于太显眼。他坐在这里看着一切。

守夜持续到十点多，人们陆续离开。乔伊斯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住处。他说别担心，他经常回选区，在布鲁克林有套公寓。

乔伊斯点头，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她真的很高兴你回来了。每次我们来看她，她都会说，‘我的哥哥回来了’。”乔伊斯说，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的身子也不大好了，甚至也需要别人照顾。孩子们大了，生活都很忙……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送她到养老院。我很抱歉。”

巴基摇了下头，“那不是你的错，她没有怪过你。”

“她是个伟大的女人。”

“是的。我为她骄傲。”

“我们从小就听她讲起你。”乔伊斯轻声说，“我们也都为你感到骄傲。”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却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如果不知道说什么，这样抱着也很好。”

“……谢谢。”

“你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吗？”

“是的，乔伊斯。”

乔伊斯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贝卡两个人。

巴基慢慢走到她身边，灯光照在她苍老平静的脸上。他想起上周自己带着一束她最爱的蓝色绣球花，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拉着他的手说话。她的手那样轻，那样瘦，骨头一根一根都能摸到，但握着他时，还是用了很多力气。

就像从前她拽着他，不许他晚上偷溜出门，非要给她讲一个故事才肯罢休那样。

“好贝卡，松手，帮我这一回。我会带巧克力回来给你。”他当时满心都是电影院里等待着他赴约的姑娘，几乎在向这个7岁的小女孩哀求了。

“坏詹姆斯，我们上回说好了的，你今天会给我讲你看的那本《火星公主》！你不能只和那些姑娘卖弄故事，却不管我这个小妹妹！”丽贝卡两只腿卡着墙壁，双手用力扯着要跳窗逃走的哥哥的衣角。

“……你是和谁学来这些话的？而且你不是说你困了吗？天呐。好吧，我讲还不行吗？你先松手。”

“你先下来。”

“你先松手。”

“你下来。”

“你松手。”

“你下来！妈妈——”

巴基迅速跳下来捂住她的嘴，把她夹在胳膊中，三步跨作两步走到床前，然后将她塞进了被子里。

“你赢了，小不点。”他彻底认输，扯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别忘了火星公主。”丽贝卡陷进枕头里，梦幻的表情已经准备就绪。

巴基忍不住地叹气，故事情节在记忆中过筛。他试图简化再简化，好尽早结束讲故事环节，让这个鬼精灵乖乖睡觉，不让约会对象等自己太久。

“从前，有一个叫约翰·卡特的美国骑兵，他在战争里受了伤，躲进山洞休息，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睁眼，就到了火星。”

“火星是什么样的？”丽贝卡打了个哈欠，但还是好奇地发问。

“火星跟地球完全不一样，天是红色的，空气很薄，他在那儿变得特别有力气，跳得又高又远。”

“他遇上了一群高大的绿色火星人，还认识了一位火星公主，名字叫做德嘉·托里斯。他们一起经历了好多危险，打过仗，救过人，闯过陌生的城市，在红色的星球上，为了守护彼此和家园拼命。”

巴基的目光落在丽贝卡脸上，小姑娘困劲已经上来了。明明眼睛早就快要睁不开，还非要拽着他听个故事才善罢甘休。

“这是一个关于勇气、冒险，还有在很远很远的星星上，陌生人也能成为家人的故事。”

“好了，小不点。等你睡着了，星星会带你去火星看一看，明天我再接着讲。”他为她掖好被子，起身走向窗口。贝卡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回过头，仔细听着。

“……明天见，詹姆斯。”

他看着她睡沉了，露出笑容，在心里默默回复，明天见，贝卡。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退回去。窗外路灯灭了几盏，只剩下远处大桥上的灯还亮着。

他弯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见，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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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6月，布鲁克林高地，圣安教堂。

葬礼致辞

致最深爱着丽贝卡的你们——家人、挚友，感谢今天的到来。我们相聚于此，不只是为了哀悼，更是为了纪念这段触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

我是丽贝卡·巴恩斯的哥哥，詹姆斯·巴恩斯。1927年夏天，我的妹妹出生了。当时我趴在摇篮边上看她，以为妹妹会是那种漂亮的小女孩，结果她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但很快，我便觉得不可思议。我明明才刚刚见到她，甚至还不算认识她，却已经觉得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事物，却已经发现，我竟这样爱她。

与她一起成长的岁月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鬼精灵，在我打架时帮我望风，在我闯祸时为我掩护。那样一个小小的姑娘，在那时就已经成为了我的依靠。

后来我不幸缺席了她后半程的人生，也许我本该在她身边看着一切发生，本该看她穿上婚纱，看她生子，看她如何经营自己的人生。但幸运的是，我的妹妹本身就是那样强大的人，我在或不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美丽的一生。而这是她自己做到的。

超级士兵、巫师、外星人……这个世界在我清醒过来时已经变得超乎想象。我的妹妹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名人，她没有改变世界的能力，她只是养育了一个家庭，爱了一群人，用一百年的时间，把平凡的每一天都过的认真体面。可这才是世界最基础的底色，你无法说，像她这样的人，不能被称之为英雄。或者说，这其实才是英雄最本真的样子。

我不愿说我们失去了她，就像她不愿觉得那些她爱的人真的离开过。

好好睡一觉，贝卡。在梦里也要度过很好的一生。至于我们，别担心，我们都会照顾好自己。

我们只是会时常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