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人生中,他总是习惯于将他人的命运与自己捆绑。保护并肩的战友、病弱的朋友、挚爱的家人,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始终扮演好忠诚的保护者,于他而言已是一种惯性。
直到史蒂夫突然从一个瘦弱的小个子,变成了一个强大到可以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的英雄,他才在那个尚未坠落且炮火连天的岁月里短暂地思考起一个问题。
如果他曾保护的人不再需要他,他又该怎么办?
巴基知道自己从不会让史蒂夫孤身涉险,而他们的战场又恰巧是同一个,所以他还是会跟随史蒂夫的脚步,撑过一个又一个任务。即使他每次都想着再也不要回去,但等到下一个任务到来时,他还是会选择继续战斗下去。
只要还能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他总归是安心的。
这是他在那时思考出的答案。
可命运从来都是失控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雪裹挟着将他带入下个世纪,他在冬日战士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中屡战屡胜,却在詹姆斯·巴恩斯断裂的生命线上屡战屡败。
他的人生被这无情的长生洗刷出了大片的空白,他曾试图重新建立起与上个世纪的联结,但和自己从上个世纪走来的人却选择独自回到了过去。
他从来都没有恨过史蒂夫,他尊重他的每一个决定。相反的,他有时会为史蒂夫感到高兴。他一直以来保护的人,原来从没忘记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愿意选择为自己活一回。
站在原地给出最真心的祝福,似乎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其实到头来,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这个世界和自己的联系已经不剩什么了,旧世界已经远去,新世界中好像也没有他的位置。
他不是一个被需要的人。
好在后来他遇见了她。那股熄灭了八十多年的希望在他被风雪浸透的身体里重新燃烧了起来,他们需要彼此的温度,需要被填满,需要生活里最质朴的幸福。
他努力活得像个普通人,身体已经残缺,他不想让精神也是残疾的。所以他真正接纳了那条坚硬的手臂,接受所有审视的目光,并去争取一个即使脱离了战斗,但仍能用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的议员身份。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他们见证了彼此的痊愈,走进了彼此的生命,将两个生活融成了两个人的生活。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最后竟萌生出达成永恒的欲念——他是她的恋人,他还想是她的丈夫。
于是在圣诞节前,他们去见了丽贝卡。
妹妹还在世的消息让他消化了很久,面对她似乎比赎罪更需要勇气。2026年的丽贝卡99岁,看起来比他这个哥哥年老太多。与其他同龄别人相比,她的身体还算健康,但无法下床走路,需要护工一直在身边照顾,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大多数时候,她都当他是个与哥哥相似的陌生人,在看见伊莎贝尔时,会说她像是哥哥从前喜欢带回家的女孩儿,只不过同样的话她也会和养老院的女护士说。坐在床边的伊莎贝尔只是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听丽贝卡拉着自己的手絮絮讲话。
听丽贝卡讲话需要些耐心,年纪大的人在聊天时总是喜欢过度发散,最后越讲越多。但他知道伊莎贝尔面对在意的人时从不缺少耐心。
二十几年的过往人生被徐徐展开、铺平,然后被故事的参与者亲口讲出。岁月奔涌着流经他的身体,这些关于自己的布鲁克林往事,让巴基觉得好像有一瓶倒置的沙漏在耳边嗡嗡作响。
直到他听见丽贝卡突然对自己说,我从不觉得你真的离开了。
“詹姆斯,詹姆斯。哥哥。”
“……是我,”他在片刻错愕后上前握住她的手,“贝卡,是我。”
“我们在收到前线发来的消息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当我们再也收不到你写的信,我们才开始相信你真的不在了……那毕竟是战场,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少数。邻居们都觉得我的婚礼不应该继续筹办下去了,但是,但是哥哥。我们都觉得那不是你想看到的。”
“你还记得吗?我们住在码头那阵子,我被穆里根家的那两个浑小子欺负,你为我出头时和他们打架,然后摔断了腿。我吓得大哭起来,你却还在冲我笑,还对我说什么断掉的骨头愈合后会变得更坚固,天呐,我当时觉得你傻透了。但你死后,我知道自己该明白了。”
“我的婚礼如期举行,我很爱我的丈夫,和他在一起让我感到幸福。我知道你会祝福我的。没有你做伴郎很遗憾,但爸爸妈妈和表亲们为我打点的很好,请你放心。妈妈为我准备了她嫁给爸爸时戴的头纱,我为自己买了一双新鞋子,凯瑟琳表姐借给我一只特别漂亮的手镯……但我始终没有想好要准备什么蓝色的东西,大概因为那是你眼睛的颜色,所以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你。”
“到最后我也没有准备好那一点蓝,但你可别急着骂我,我知道你一直很在意那些传统习俗。我只是觉得,你走后,我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蓝色的。”
“婚后我搬到了长岛,如你所愿,阿奇是个好人,他对我很好。我们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和我们当初一样。我总是希望他们能和你一样勇敢善良,所以我会学着你的样子去保护家人,帮助每一个我能帮助的人,努力成为一个好榜样。后来他们真的长成了优秀的大人,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相信他们也是这样教导孩子们的。”
“我度过了很幸福的一生,哥哥。”
“我只是会时常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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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电子钟从1月1日5:59跳到6:00,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混沌的深灰,夜幕将尽,晨光未至。他在逐渐清晰的回忆里越来越清醒。
他早就做得足够多了。他早就不必用是否被需要来定义自己的价值。他早就知道的。
他一时被她决定离开的消息冲昏了头。如果在雷诺问出那个关于“如何定义自己”的问题时,他给出的答案是“我的价值在于我的选择和行动,与别人无关。”那他或许也该尊重她的决定。
当初独自来到纽约的是她,和碎旗者周旋的是她,从斯洛伐克化工厂逃出来的也是她。她本就那样顽强,那样固执。
他为她付出的一切,并非全出于“她需要”,更多是因为“他愿意”。
正是因为“他愿意”,正是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她爱他,所以他们爱他。
如果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她从来都不够顽强和固执,那他们根本不会相遇,也不会相爱得如此水到渠成。
他突然不想再怨她了,也不想再折磨自己。
史蒂夫和丽贝卡都在向他证明,他们本就拥有过好这一生的能力。而他只是做了自己能为他们做的所有事情,与他们共享一份美好的回忆,美好到让他们愿意带着这份回忆走进更好的未来。
她只是陪他走了一段路,这并不代表她的命运就该和他捆绑在一起。
他早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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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雪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为了不让雪天瘫痪的桥面交通误事,她提前一天预订了新泽西的酒店。
约好车,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堂时,她几乎第一眼就锁定了他河边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她记得他这几天应该留在华盛顿。
他看起来不像是刚赶到,雪在他肩头已经细细落了一层。但她没有伸手去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