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在王宫安住,北竞王府的人也就奉命活动起来,在王宫之中靠北一角的凝晖宫洒扫收拾。
凝晖宫曾经是北竞王的生母喜妃居住过的宫室。晖之一字,光也,君子之光,其晖吉也。听说先先任苗王以此宫殿安置喜妃之时,宫殿名为凝辉,直到小王子出生,当时苗王与喜妃皆是大喜,凝晖,亦是对名为竞日孤鸣的小儿子的无限喜爱之情。
冰心奉命回王府去为王府火灾一事收拾了,竞日孤鸣在苗王面前固然把话说得风轻云淡,但下面的侍女们无不如临大敌——倘若在苗北,纵然有一个卢先生在府里想放火逃走,也绝不可能真的成了,否则要她们这些下人何用。
竞王爷没有追究,也许是时机不对——将来这些事不会随随便便蒙混过去。
珊瑚留在苗王宫里,盯着宫人把凝晖宫重新打扫了一番,又好不容易从宫里管内库的官员手里讨来了布匹,看过之后,只好暗叹倒霉——还不如不问,都是些寻常货色,在王都的府邸里收着的都比这些更好。
竞日孤鸣陪小王子吃了个午饭,小王子睡觉了,他让人看着,自己在花园里喝喝茶,放放风。
风和日丽,微风徐徐,树叶婆娑,蜂飞蝶舞。适合在晚上生一个不大不小的病,风吹久了,是个好理由。
竞日孤鸣闭着眼睛,已经能想到接下来几天怎么过——侍女们可以把小王子安顿的好好的。他生病之时,苗王也会派来最信任的医馆为他诊治,恰好发现他除了旧病未除、气血两虚,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中毒迹象。
——要不要放他走,不在于苗王杀他的心,是否坚定。
在于三点。
一是千雪。苗王可以忍受别的官员上书,但一时半会儿还受不得千雪跳出来决裂,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保命符。
二是他的病。
三是苗疆现在是否风平浪静,一旦苗疆无战事,苗王颢穹孤鸣就会把目光转向朝局,转向内部,转向王族——王后希妲一族已经凋零殆尽,这是为苍越孤鸣铺好的路,没有母族碍手碍脚的同时,也没有母族在他成长之前的扶持。他和千雪,也是绊脚石,对千雪,苗王也许有不舍,对他……只缺一个时机。
竞日孤鸣不由想到临走前苗王的神色——他提出的那个建议,无疑深得君心。越是如此,朝臣对颢穹孤鸣的上谏,越是会触痛颢穹心底不可见人的那一部分。
之前那个建议,他在讨好苗王,在用温厚可靠短命的王叔身份讨一丝生机。活着就是如此,要让苗王对他有一丝亲情,有一种暂时能用的印象——如今回味起来,滋味是十分的……
恶心。
“祖王叔!”
远处,苍越孤鸣双手捧着什么,快步过来,侍女在他身后都忧心忡忡,生怕他摔了一跤。
竞日孤鸣不由好笑,摔一跤怕什么,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就该什么都兴致勃勃,什么都喜欢玩,到处撒娇,大人都是理所当然的爱他。好人家的男孩都是如此,何况是王上的孩子。
“祖王叔,苍狼抓住了一只很好看、很好看的蝴蝶!”
“哈,有多好看?苍狼可愿意给祖王叔看一眼?”
小男孩跑了过来,额头薄薄一层汗,竞日孤鸣轻轻松松伸手一捞,苍越孤鸣就惊讶地坐在了他腿上,被大人虚虚抱在怀里的孩子眨着眼睛,仰起头来看他的祖王叔。祖王叔永远是轻轻松松模样,笑容说不出来的温暖柔和。
一只蓝绿色的蝴蝶,翅膀洒落细细鳞粉,苍狼举起蝴蝶,手指分开隙缝,蝴蝶不安的扇动翅膀。竞日孤鸣柔声道:“果然是难得一见的蝴蝶。乖苍狼,它在飞舞之时还能更好看几分。”
珊瑚在旁边轻轻道:“苍狼王子,不如把它安置在笼子里,细细赏玩。”苍狼看了一眼珊瑚,又看一眼竞日孤鸣,竞日孤鸣很了解他这时候小小的挣扎:“苍狼喜欢它么,若是留在笼子里,还能留一天。”
苍狼低下头,竞日孤鸣又轻声道:“祖王叔已经看过了,不如,苍狼去挑一朵最大最好看的花,让蝴蝶自由自在的玩耍。”
“好。”苍越孤鸣又笑了起来,从祖王叔腿上滑了下去,去找附近最大最好看的花。竞日孤鸣松了口气,笑了一笑:“哄孩子原来这般操烦,不知道卢先生此刻是不是与小王一般为难。”
珊瑚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道:“王爷担忧卢先生劳累,不如让人请他回来?”
“嗯。”竞日孤鸣淡淡道:“拿千雪的令牌去狼主府邸,调动狼主亲卫。你当如何传话?”
珊瑚眼神一动,早已在腹内盘旋过的念头,说来毫不费力:“卢先生带着女儿,当走不得太远,狼主亲卫当以绿眸为特征,搜寻沿途驿站、旅舍。此外,卢姑娘身体娇弱,卢先生当妥善为其照顾,所居住之处也不会安排的简陋,若有药铺、名医、豪门大户也不能疏漏。”
“珊瑚,你想得很好。”竞日孤鸣轻轻一叹:“只有一处,要小王提点……为何卢先生能离开王府?”
珊瑚噤声。
为什么卢先生能离开王府?王府自然是有人守着的,王府之中,虽没有她们这些大侍女指挥坐镇,也不该疏漏到这个地步。但……最要紧的是,她们的重心自然是为了王爷起居坐卧忙碌。王爷在宫里,他们就在宫里。王爷……把卢先生放回王府,甚至给了王府的令牌。她不是没有察觉蛛丝马迹,只是不敢这么想。
“你明白了就好。”竞日孤鸣掩袖,咳嗽了两声:“风太大,回宫里去吧。”
珊瑚有短暂的茫然,回过神,下意识上前服侍。
竞日孤鸣起身,虚虚搭着珊瑚的搀扶,往凝晖殿里走去。他咳得厉害,不多时就因咳嗽,颊上浮起薄红。
“这是一局棋。小王执黑,已经落了。且看卢先生是否明白吧。”竞日孤鸣轻叹:“别的不打紧,小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养好这不中用了多年的身子,莫把你们都耽搁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