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头听他们到底在争吵什么。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林义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那些年你读书，我和你姐包揽了你所有的费用，到底是谁没有良心。”

“那是我姐好，不是你。你倒是看看你自己啊，当初要不是你，我姐会年纪轻轻就丧命吗？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你转眼就这么着急结婚，你真不是个东西，”梁嘉雁破口大骂，“还有那个蒋丽岚，明知道你老婆才死三年，就上赶着要嫁给你，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蒋丽岚的名字，林悠愣了，怯生生抬头瞄了蒋丽岚一眼。

蒋丽岚却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只利落地剥着手里的豆子。

“你骂我可以，不要骂丽岚，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义平时话就少，这种时候更不知道怎么争执，只道，“下个月初我们就领证，她们家就她一个了，不办婚礼，到时候邻里大伙吃个饭，你要是来，我们敞开大门欢迎，要是不来，也会给你留碗筷。”

“我来？你真不是在说笑话吗，就不怕我抱着我姐的遗像坐在你们中间哭吗？”

“梁嘉雁，让你姐安息吧。”林义叹了口气，道，“我问过悠悠，丽岚待她很好，悠悠同意了我们才……”

“真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梁嘉雁恶狠狠道，“……小白眼狼一个。”

蒋丽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起身把林悠拉到门外。

她从口袋摸出两块钱，给了林悠一块，“去买泡泡糖吃，等饭点再回来。”

林悠从没想过，以前最知书达理，像个大姐姐一样哄她的小姨，会变得这么歇斯底里。

她不敢抬头看蒋丽岚，眼泪啪嗒掉落在领口，哽咽道：“丽岚阿姨，你别把我小姨的话往心里去。小姨不是坏人。”

蒋丽岚只把钱塞到林悠手里，“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快去吧。”

林悠顶着盛夏骄阳，往街道的方向慢慢走去。

虽然今天口袋里有了零花钱，但林悠买泡泡糖的兴致并不高。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小卖部之间走来走去，良久后，有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梁嘉雁眼眶通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语气平静到可怕，“走，跟小姨走。”

林悠被梁嘉雁拉着走了很远的路，又上了公交，半道上，林悠问：“小姨，我们去哪里？”

梁嘉雁目光无神看着窗外，说：“去北方。”

“啊？”

“小姨考上了清北大学的研究生，以后你就跟小姨生活在一起，好不好？小姨会养你，等过三年小姨硕士毕业，找一个厉害的医院去当医生，到时候小姨赚钱供你上学，给你买好看的裙子，给你更好的家，”梁嘉雁目光定定望着林悠，语气带了几分祈求，“他们两个要结婚了，以后他们只会虐待你，我怎么舍得，悠悠，你是我姐最宝贝的孩子，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给你最好的一切。就像你妈妈一样……她养我到大，供我上学，她也用尽全力给了我最好的一切。”

说完，梁嘉雁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悠轻轻拍了拍梁嘉雁的肩膀，“小姨，他们不会虐待我的。”

“你这么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盛夏的热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林悠看着外头逐渐变得陌生的街道，认真地握了握梁嘉雁的手。

她想到妈妈生前说，爸爸下矿很辛苦，爸爸曾经也是个孤儿，很可怜，她们要努力对爸爸好一点。

又想到爸爸在灯下笨拙地学着给她补毛衣的样子。

接着想到那个对她说，要好好学习，争取和他一起考上市一中的少年江以洲。

最后，她想到小姨刚才打开钱包投硬币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窘迫。

“小姨，我不能跟你去，”车中途停下一站时，林悠松开手，往车门走去，“我也有我自己的责任。”

“林悠！”梁嘉雁脸上被崩溃的神色占满，“你也不要小姨是吗？你走吧，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你就当我这个小姨跟你妈一样死了，死了！”

车上不少人被她的喊声惊得回过头看。

林悠扶着滚烫的把手下车。

耳边人声鼎沸，拥挤的人群如洪流涌入车内，她站定在站牌前，抬头看向车窗内的小姨。

盛夏的骄阳照在梁嘉雁的脸上，如同照见她光明的前程。

林悠摆摆手，“对不起小姨，你保重……我和妈妈一样爱你。”

说完，林悠如同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掉头就朝着旁边的街道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搓着眼睛流泪，不敢放声哭。

许久后，感觉衣服都被汗打湿贴在了后背，林悠停下脚步，发现这是一处极其陌生的地方，她停下了哭泣，沿着街巷一直走，终于在巷子出口看到个公交站牌。

她走过去看了眼站牌，发现并没有直达矿上的那条线路，再一摸口袋，因为奔跑，钱也掉了。

内心的惊慌猝然涌了上来。

林悠找到一个小卖部，店老板是个很好的老奶奶，同意让她先打电话后收费。

她打给家里，发现无人接听。

她一共就记得两个号码。

林悠接着打给江家。

那头，江以洲接通了电话。

林悠带着哭腔，“江以洲，我迷路了，身上钱也不见了。”

江以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极其冷静，“附近有什么显眼的标志物吗？”

“有，”林悠吸了吸鼻涕，“中心大厦。”

“你在那等我。”

“好。”

林悠蹲在店门前，看着外头人类人往，内心的不安随着天色渐渐变暗而逐渐增加。

然而，身旁的电话铃每隔十分钟就响起一次。

是江以洲，每到一个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就停下给她打过来，叮嘱她哪也别去，他很快就到。

她的不安随之缓缓平和了下来，随后无聊到开始研究街铺的招牌样式。

老奶奶笑着给林悠递过来一张纸巾，打趣道：“还挺忙活。”

一小时后，江以洲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出现在了店门前。

天色渐暗，少年满头大汗，额发湿成一缕缕挂在眉前，眼眸在逐渐亮起的霓虹灯下显得极其温柔。

他只字没有责怪林悠。

林悠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见林悠扁着嘴一副马上就要哭的样子，江以洲把车在一旁停好，径直入店铺内替她付了电话费，随后走到冰柜前。

“还是蜜瓜口味吗？”

林悠瞬间收起眼泪，双眼放光：“蜜瓜的！”

两人坐在店门前吃完了冰淇淋，林悠自觉坐上江以洲的自行车后座，紧紧抱着他的后背。

伴着夕阳，一起骑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