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叹息,是重量。
闻寂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件孝衣活埋。粗糙的麻布纤维蠕动着收紧,勒进腰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布料摩擦皮肉的钝痛。
背后的“肆拾捌”在发烫,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脊柱,要把他压垮,压跪。
关节深处传来咯吱声。他膝盖发软,几乎跪下去,身体却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
他绷直了腿,脚后跟钉在地上,鞋底与皮质地面摩擦出声。
不能跪。跪了,就等于认了这身衣服、这个数字、还有黑暗里那东西。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眼睛死盯着那片黑暗。
永夜灯塔的人不跪这种东西。闻寂也不知道这算原则还是条件反射,反正他撑住了。
雷烈的反应更直接。孝衣收紧的瞬间,他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
短刃反握,刃尖抵住自己胸口孝衣勒得最紧的地方,几乎要刺破布料扎进皮肉。他用这种方式对抗那股要将他勒碎的力量。
背后“贰拾捌”的跳动让他眼前发花,心脏攥紧,带来濒死般的恐慌和更汹涌的暴怒。
“操……”骂声被挤在喉咙里。
跟小时候挨皮带一个滋味。疼倒其次,主要是那股被人摁死了动弹不得的窝囊。
严清秋已经跪倒在地。孝衣收紧,肋骨剧痛,呼吸困难。
“叁拾伍”的灼热顺着脊椎往上爬,正在啃噬他的理智。
眼镜滑落,眼前模糊一片。耳边除了那沉重的叹息,还有无数嘈杂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三十五了。一事无成。只会纸上谈兵,废物……父母的失望……”
他双手抱头,蜷缩着,嘴里还在用逻辑拆解:“躯体束缚,精神攻击,诱导性自我否定。”
声音越来越弱。痛苦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莫星遥站着,身体在颤抖。这身衣服在强迫她变回一个具体的人。有年龄,有评价,有该被看的标签。
“贰拾陆”的震颤打乱了她精密的内在节奏。万象镜的训练让她习惯于消除自我,成为纯粹的观测者。
但这身衣服,这个数字,还有黑暗中的凝视,都在拼命将她钉回一个被评价的个体。这比任何物理攻击更让她恐慌。
她试图重新回到那种绝对客观的状态,眼前却一片血红,反馈回来的只有刺耳的警告:【目标(自我)正在被强制定义!观测基础崩解中!】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乱了,她自己的那种乱。
林序同样被勒得喘不上气。“贰拾贰”贴着后背,烫得他额角冒汗。
那股意念冲击着他。幼稚、冲动、有待管教。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敲他的脑子。
他试着像平时那样分析:哪部分是物理规则,哪部分是精神暗示。但这次拆不动。太疼了,太吵了,思路刚起了个头就被碾碎。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这东西到底在怕什么?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疼得实在没力气演了。哭?喊?求?都太费劲了。他连跪都跪得不利索,脑子乱成一团,实在匀不出力气去按对方的期待演。
于是他开口了。没什么章法,纯粹是被吵烦了:
“叹气?”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没哭,你不高兴了?”
黑暗顿了一下。那双昏黄的眼睛里,无数细小的瞳孔同时转动,聚焦在他身上。
【……无礼……】
“你想看什么?我们害怕,挣扎,愤怒,然后屈服。或者被这身衣服勒死,变成墙上新的一块皮?”
他每说一句,孝衣就更紧一分,数字就更烫一分。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疼得直抽气。
“可我们连怕都来不及呢。”
他这话说得其实有点勉强。他不是不怕,是疼得顾不上怕了。但他没解释,只是盯着黑暗里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