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抱着盒子,他站在了正中央的供台前,这供桌上,供奉的不止江氏族人,还有黄、闵两姓。他们这三姓,分别是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的守墓人。
而他的夫人便是出自黄氏一族——伏羲氏的守墓人。
但因祖上族人贪得无厌,妄图偷盗大禹留下的秘宝,招致诅咒降临,其子孙世世代代皆活不过四十岁。
镇国公用铜灯上的尖刺刺破手指,在空白的排位上写下了自己的名。
轰隆——
供台右侧裂开一道狭窄的口子,潮湿阴暗的气息从裂缝中散了出来,镇国公没有犹豫,从这狭窄的夹缝中挤了进去。
当晚,镇国公府失火,有人妄图刺杀镇国公,三个刺客虽被镇国公反杀,但还是令官家震怒,命令司天监与大理寺三日内查清此案。
以此同时,关于镇国公的一道流言,悄无声息的流传开来。
传说,镇国公夫人手中有一枚可以开启大禹王墓的钥匙,可是她本人却在镇国公被囚禁的当日失踪了。
。
赵侑泽是确认镇国公有所行动后,才启程回村,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了。
院子里只有翠儿一个人,正在熬药,赵雍和小芽不在,听翠儿说是去给黄芪施针了,晚上王爷那头会有人来接他,送去善河村治疗。
看来想要杀掉黄芪,就必须赶在晚上那头来接人之前,可眼下安澜还在村子里且昏迷不醒,而黄芪每日都呆在自己的院子足不出户,要是在这里杀人,他没有把握不会被人发现,更何况,他尚未掌握完全杀掉妖的方法。
可就这样放任他回去治伤吗?
赵侑泽又有些不甘心。
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心中左右互搏,犹豫间他搭在床沿的手被那么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安澜仍旧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三面的床帐都被掀了起来,有几缕阳光映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很凉,像是刚摸过冰块一样。
赵侑泽扫了一眼旁边的小方桌,摸了摸茶壶壁,还热着,显然是刚沏不久。他拿起铜盆上搭着的干净方巾,用水浸透,给安澜润了润唇,还说了句:“你放心,尾巴都收拾干净了。”
安澜没有动静,仍旧闭着眼安安静静。
润完唇,赵侑泽将安澜露在外面的手臂塞回了被子里,在抽离的一瞬间,却被对方的食指勾住了自己的小指。
这根手指上、虎口上有纵横交错的伤痕,已经好了很久,只是肉微微凸起,告诉别人它们曾经存在过。伤痕上还叠着茧,那位置显然是常常用刀的人才会留下的。
真奇怪,明明人是昏睡着的,可手指却时不时轻握一下,像是在将刀弹出刀鞘,又像是想要握紧手中的利器。
这样的动作,像是受惊的兔子,张皇逃窜的松鼠,在逃命中四处张望,神经紧绷,随时随地准备反击。
以前,他从未想过作为唯一幸存之人的安澜身心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也没想过在镇国公府住得开不开心。他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江辰把她看得那么严实,防自己跟防番邦外敌一样,应该对她很好很好吧,她应该很快乐很快乐吧。
可自他们重逢以来,安澜过得并不好。
要不然,她不会在客栈里离魂,不会如同行尸走肉一样。
在薛府时她骤然迸发出的愤怒,证明她其实是想要报仇的,可不知为何,她压抑住了这种情绪,她说服自己放弃复仇,就安稳的、平静的过日子。
为什么啊?
赵侑泽看不明白。
他伸出手去,轻轻的、温柔的将安澜纤瘦的手握进自己宽大的掌心。
十指相扣。
他背靠着拔步床的床壁,闭上眼,静静地让自己在梦乡中浅浅漂浮,不深入,就浅浅地飘着,随时都可以醒来。
梦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
在赵舒从定州回来的那日,母亲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直接搬离了正院。当时的他哭过、喊过、闹过,觉得对自己母亲一往情深的父亲不该是这幅模样。
他不该背叛自己深爱着的、也深爱着自己的人。
他反复质问过母亲,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可母亲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告诉他:没必要。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
这是她的家啊!她为什么要拱手相让!
他坚持过,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找父亲的麻烦,甚至不惜跑到皇叔面前告状父亲的状,想要给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可那一日,最喜爱他的皇叔冷漠无情,一直温柔的母亲歇斯底里,于是后来,他再没叫过“皇叔”这个称呼,只称他为官家,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去母亲的院子,任由她将自己关在牢笼里,日日衰老下去。
他开始被赵舒带着去很多地方,开始小心翼翼地跟那些突然传入家里的陌生人打交道。
他挨过欺负,挨过打,挨过骂,他的母亲只是冷眼瞧着,然后沉默地为他包扎,却从未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她只是重复地说着一句话:你要记得,这世上你只能信任你自己,不要学我,不要像我一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会把你爹找回来,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活下去,用尽全部的手段,无论好坏,活下去。
像个冷静的疯子。
每次说这些,她的眼泪都会无声地落下,跌在她反复穿的破旧的衣衫上,洇开一片。
……
恍惚间,有眼泪从眼角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忽然,手被人攥紧了,赵侑泽猛得从梦中惊醒,只听得有微弱的声音从安澜口中传出:“水……”
要水吗?
赵侑泽擦掉眼泪,慌忙坐起身,谁知手上被人攥紧,猝不及防地又被拉扯着跌坐回去。
“我去端水,我不走,只是转个身,好吗?”赵侑泽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可以如此温柔。
手被松开,赵侑泽将半冷的水倒进杯子里,坐到床上扶住安澜的被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安澜喝得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抿完的。待喝完一杯水,他将人放回床上,又快步走到旁边的橱柜里翻出一条新的床单和一只麸皮枕头,轻轻将安澜翻了个身,将被汗水浸湿的旧床单抽掉换上新的干净的,还换好枕头,这才让安澜重新安安稳稳地躺好,盖上了厚一些的新被子。
待一切做完,赵侑泽的腿上因为磕碰已经青紫了好几处,但他早已习以为常,毕竟这里比不得王府,为了他能‘看见’,到处都刻着聚灵纹。
给火炉里加好碳后,赵侑泽再次坐回床边,将攥紧被子的手轻轻掰开,重新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