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往安澜出事的那片林子的路上,赵侑泽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着翠儿的那句话:南巫圣女是我们送过来的。
关于南巫圣女的一切都被官家封了起来,没有人知道南巫圣女究竟从何而来,父母是谁,又为何会成为南巫国的圣女,在南巫国做过什么。
只是突然有一日,官家像是突发奇想,告诉朝臣南巫国要送圣女来联姻,他要从各世家适龄的未婚男子中挑一位做她的夫婿。
朝臣议论纷纷,官家老神在在。一切都是不容违抗的强硬。
再之后的事便是众人皆知了,年纪轻轻的平西侯娶了南巫圣女,生下一个女儿名为安炽羽。
十三年后,安氏灭门,全族上下包含奴仆、侍从在内一百七十八口,仅剩安炽羽一人活着。
安炽羽改名安澜记在镇国公府名下,却只在镇国公府住了两年便离开京城,直到五年后再次归京。
谁也没想到,南巫圣女崔氏,竟然是青丘国送来的,那她根本就不是南巫人,难不成是青丘狐?
天渐渐亮了起来,赵侑泽知道这件事中间还差许多秘密尚未知晓,眼下还是先清理过安澜留下的痕迹才是最重要的。
……
安澜与那三人缠斗的地方位于洛阳城外西南三十里的万安山,山不高,呈弯月形,万安村就在弯月围住的凹地里。
缠斗的地方离万安村还有些距离,靠近背山地,常有野兽出没,因此人迹罕至。赵侑泽隐匿身形慢慢靠近,草木燃烧后的烟尘气已经散了大半,皲裂的土地上零散地倒着三匹马,已经被烧成了焦炭,一碰便成了灰烬塌落下来。
赵侑泽感受了一下周围的魂炁,没有任何生灵,另外一匹马估计是跑掉了。他随手摘了片叶子,注入灵力放在灵标,万一有人靠近,他能及时发现。
昨晚灵标之后,他抬起手,让周围的水汽在他手心中聚拢宛如一道漩涡,随后轻轻拨动一下,水汽便裹挟着庞大的灵力四散而去,燃烧后的焦灰被水压在土壤里,皲裂的土地一点点聚拢起来,除了被烧成碳的树木,以及秃了好大一块的土地,其余痕迹皆被赵侑泽抹除。
昨晚这些,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找到那三具尸首。
先前他为了救安澜,只是将他们丢进了炸出的坑里,然后简单盖了些土。
赵侑泽走过去,将上面的盖着的土刨开,谁知这一小点干土刚被灵力掀起来,一股混着腐臭与血腥的难闻气息便涌了上来。
他忍不住用手在鼻侧扇了扇,借着清晨的一丝微弱光亮朝坑里看了看。
只见坑里埋着三具尸体,两具还是完整的,已经隐隐显有尸斑,紫苏的身上长出了金灰色的毛,处于半妖半人的状态,这是妖在人形时死亡的才会有的模样。
可另外一具被切成好几块的尸体就不一样了,像是被烈火焚烧过许多天一样,浑身上下都呈焦黑色不说,还缺水皱缩成了一团,每一块约摸都只有三四个拳头大,尤其是手的部分,跟烧黑的鸡爪似的,干瘪、萎缩。
不像是刚刚被杀,倒像是死了许多年。
为什么会这样?
如今已经立冬,清晨的风总是要比秋季大一些,一股寒凉刺骨的风扫过这片战场,吹醒了沉思的人。
赵侑泽站了起来,不管方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他来说都算是一种进展,紫苏和方旭不同,而紫苏一直在求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东西才让方旭在死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突然,赵侑泽动了动耳朵,他沿途放下的灵标响了,有人朝这边来了。
赵侑泽没有丝毫犹豫,以水结冰,凝成数千万枚细小的冰针,将这三具尸体捅成肉酱,然后迅速冰封住,用土将这个坑填平。
做完这些后,便有声响远远而来,木轮辚辚在石子路上辗过,咯吱,咯吱,与清晨的冷风倒是相得益彰,都是潮湿新鲜的颜色。
赵侑泽跳上身旁的大树,紧紧盯着这团弱小、灰蒙蒙的炁,看着他拉着粪车从大坑旁缓缓经过,瞧着他一步一步朝远处的万安村走去。
赵侑泽没有离开,他很有耐心的等,等着这团灰蒙蒙的炁走到了村子里,看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逐一亮起,迷蒙间,便是他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似乎也能感受到伕子野蛮的吠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土坑上,依着这天气,这冰至少能冻上几十日不化,但他不能保证不会有人找到这个地方,所以最稳妥的还是把这冰带走。
带去哪儿呢?
他思索了半晌,最好的办法是丢进某个野湖里,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找到,但就这样处理了他也不甘心,若是能物尽其用的话……他忍不住想到了镇国公府,再过几日便是腊八,腊八宫宴之后朝廷便会封笔过年。官家若是继续幽禁镇国公,只怕过完年朝中的风向就会一边倒。
如果他能借此暂时助镇国公脱困呢?或许也可以试探一下官家的态度。若官家彻底偏向赵舒,那自己就要早做打算了。
最重要的是,总要给赵舒找点事做,他那边进行得太顺利,对自己不利。
……
幽静的镇国公府再一次迎来了晨光,在官家下令封府的时候,活契的下人就被户部善民司的伢人带走了,只留下签了死契的。
前院管事的换了人,盈彩的父亲不知道去了哪儿,新上任的是从东院提上来的,原是镇国公父亲身边的人。年纪大了,头发花白,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镇国公被囚禁在府上已有十几日,一开始府上的下人惊慌失措,妄图携带些值钱的物件奔逃,无一例外被驻守在府外的士兵射杀。
他们发现逃不出去,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可随着日子久了,人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有人散漫不想做事,毕竟这府上的主子只剩下国公爷一位了,至于另外两位……没人敢放在明面上说,可私下里都觉得大概是死了。
如今镇国公被囚,只怕要不了多久也会被处死。
那为什么还要尽心尽力地伺候人呢?
管事的自然也明白这群人的小心思,也明白镇国公并不想将他们困在这儿,可他们毕竟是死奴,直到国公府太多的秘密,在这个多事之秋,还是少些麻烦为妙。
这般想着,前院管事扫了一眼坐在廊下窃窃私语的两个仆役,轻轻摆了两下手,便有人悄无声息地将这两人处理了。
他的脚步没有为这两个人停留,而是一路朝北,直奔家祠而去。
镇国公就在那儿。
“老爷,”前院管事敲了敲门,在得到应允后走了进去。“老爷,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谁?”
“不知道,东西是藏在送菜的马车里送进来的。”前院管事将东西放在了镇国公的脚边,“送菜的人还是大理寺指派过来的,没变,府外的司天监和巡防卫的人都查验过,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没收缴。”
镇国公看了一眼这方盒子,果断将其打开,结果里面的东西刚露了一小节,他就猛得将盒子合上,严肃叮嘱道:“你就当没见过这个盒子,明白吗?”
“明白。”
“去吧。”
“是。”
待前院管事离开后,镇国公再次打开这个盒子,里面放着一块冰,冰里冻着三块颜色不一的肉泥,在盒盖夹层里,塞着一张薄薄的符纸,符纸的背面写着一句话:赵舒之人,江辰已被安藏匿。
简简单单几个字,对方没有刻意隐藏笔迹,镇国公将符纸攥在手心,稍一用力便让它化为了粉末。
镇国公对赵侑泽只有三成信任,但无论是敌是友,这东西送过来对他来说就是利大于弊。
不过,江辰被安澜藏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受了很严重的伤。
他抱紧盒子,骨节泛白,如今家破人亡的局面,让他原本坚定的心墙裂出了一条缝,名为怀疑的种子已经在裂缝中扎根。
他这样为官家肝脑涂地,当真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