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惜月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这就是你领养的那个孩子？”林桂芳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屋里所有人听见。

“嗯。”凌惜月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什么。

“啧。”林桂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像是在咂嘴品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表示不屑。她没有再看安安，径直走到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椅子被她拉得“吱嘎”响。

“我说惜月啊，你也不小了，怎么尽做这种糊涂事？”林桂芳翘起二郎腿，一只脚晃来晃去，“领养个孩子，以后怎么嫁人？哪个男人愿意一进门就当后爹？你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你说你都二十多多了，再不结婚就晚了。女人啊，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岁岁的小姑娘？”

凌惜月握着安安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安安的小手也在用力回握她，像是在给她力量。

“我的事，不劳您操心。”凌惜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已经结了冰，那种冷不是愤怒，是一种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已经麻木的冷。

“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我是你妈！”林桂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爸你妈还活着呢，你领养个孩子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你这孩子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商量了你们会同意吗？”凌惜月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然不同意！”林桂芳一拍桌子，“啪”的一声，桌上盘子里的红薯皮都被震得跳了一下，“你当这是养猫养狗呢？说养就养？这孩子来路不明，以后出了什么事谁负责？你一个人怎么带？你以为带孩子容易？你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安安被那声拍桌吓得一抖，整个人往凌惜月怀里缩了缩，像受惊的小动物。凌惜月把她搂紧，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让她贴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凌惜月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林桂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安安是我女儿，不是猫也不是狗。我来负责，不需要您操心。花多少钱是我的事，不劳您费心。”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腊月里的河水，被冻得结结实实。

凌建国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瞟一眼凌惜月和安安，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晦气似的。他走到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椅子被他那发福的身体压得“嘎吱”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烟纸都皱了，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咔嗒”打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刚要凑到烟上——

“屋里别抽烟。”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

凌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打火机的火苗还亮着，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打火机收了回去，烟还叼在嘴里，没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打火机在桌上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凌耀祖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凌惜月一眼，又看了安安一眼，眉头皱起来，像看到什么碍眼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嘴里嘟囔：“吵什么吵，烦死了。大过年的能不能消停会儿？”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林桂芳还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就被奶奶瞪了一眼。奶奶的眼睛虽然浑浊，但那一眼的威力不减当年，像一把钝刀子，不怎么锋利但足够让人心里发怵。

“行了，大过年的，别吵。”奶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惜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就不能消停会儿？”

林桂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闭上了嘴。她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她伸手拿起桌上一个红薯，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大概是不爱吃。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微晃动，发出“噗噗”的声响，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炸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很快又灭了。

凌耀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凌建国。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妈，我饿了。不是说去镇上吃饭吗？走吧走吧，饿死了。”

林桂芳立刻站起来，动作快得像弹簧，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又理了理那头干枯的卷发，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对对对，去镇上吃饭。惜月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她看向凌惜月，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很假，像画上去的，只牵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里没有笑意，“惜月，走吧，难得回来一趟，一起去。”

凌惜月不想去。她看着奶奶，想拒绝。她可以想象，这顿饭不会好受。林桂芳一定会点一堆贵的菜，然后等着她付钱。这种事情，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