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奶奶忽然开口了:“我也去。”奶奶的声音有些虚弱。
“好久没出去走走了,想去吃碗馄饨。镇上老张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汤也鲜,我都好久没吃了。上次吃还是去年你大伯带我去看病的时候,匆匆忙忙吃了一碗,都没尝出味来。”
凌惜月愣了一下。奶奶这身体,按理说不该折腾,从村里到镇上这段路坑坑洼洼的,面包车颠得厉害,对心脏不好。但奶奶既然开口了,她不忍拒绝。奶奶很少提要求,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难得想吃什么,她怎么忍心说不?
“好,去。”凌惜月站起来,把安安抱起来,安安乖乖地搂住她的脖子,小腿夹着她的腰。“安安,我们去镇上吃饭。”
安安点点头,小手搂着凌惜月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肩膀,小声说:“妈妈,刚才那个奶奶好凶。”
凌惜月知道她说的是林桂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怕,有妈妈在。妈妈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安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把妈妈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家人出了门。院子里还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凌惜月抱着安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的背影——林桂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像是急着去做什么大事;凌建国跟在她后面,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凌耀祖走在中间,还在低头刷手机,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老屋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银灰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身上糊着干了的泥巴,轮毂上全是泥,车窗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是凌建国的。
凌建国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着火,引擎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像哮喘病人咳嗽。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飘进院子里,混着柴火的味道,特别呛。
林桂芳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砰”一声关上门,系上安全带。
凌耀祖拉开后排的门,一屁股坐进去,继续低着头刷手机。
凌惜月抱着安安也挤到后排,奶奶被扶上来,坐在凌惜月旁边。奶奶的动作很慢,扶着车门框,先迈左腿,再慢慢挪右腿,整个人坐下去时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在忍着什么。
安安坐在凌惜月腿上,小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田野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挂着几个干瘪的鸟窝。远处是灰黄色的土坡,坡上有一座矮矮的坟,坟头压着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安安看了半天,忽然问:“妈妈,那里埋的是谁呀?”
凌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座坟她小时候就见过的,村里老人的坟,她也不知道是谁。“是别人家的太爷爷。”她说。
安安“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眼,就不再看了。
面包车颠簸着开出村子,驶向镇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石子,“嘭嘭”响。安安被颠得一颠一颠的,但她没有抱怨,只是抓着凌惜月的衣服,把自己固定住。
凌惜月看着窗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这次回来,她不仅要带奶奶去看病,还要做一件事——把户口迁出来。她的户口一直挂在老家的户口本上,和凌建国、林桂芳、凌耀祖在一起。这个户口本,她想拿回来,安安的户口也要迁过来,落在她名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到了镇上,凌建国把车停在一家叫“聚贤楼”的饭店门口。饭店是镇上最大的饭馆,三层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聚贤”两个字。玻璃门上贴着“新春大酬宾”的红色广告,门把手上系着红绸带,看着挺喜庆。
林桂芳第一个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她找了个大圆桌坐下,拉椅子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拿起菜单就开始翻,翻得“哗啦哗啦”响。
凌惜月抱着安安跟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安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天花板上挂着塑料葡萄藤,一串串紫色的塑料葡萄垂下来,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印刷品的颜色已经褪了,边缘卷起来。角落里摆着一台旧冰箱,冰箱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春晚重播,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正在报幕,说“接下来请欣赏……”
服务员穿着红色制服,围裙上印着饭店的名字,手里拿着点菜本,站在桌边等着。林桂芳点了十几个菜,念菜名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消息。她每点一个菜,就抬头看一眼凌惜月的反应,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清蒸鲈鱼!”
“红烧蹄膀!”
“油焖大虾!”
“葱爆海参!”
“蒜蓉扇贝!”
“干锅肥肠!”
“糖醋排骨!”
“水煮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