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到底哪里不舒服？”凌惜月的声音放得很柔，但语气不容回避，“您告诉我，我这次带您去大城市看病。现在医疗条件好，什么病都能治。”

“不用不用，花那个钱干啥……”奶奶摆摆手，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就是心脏不太舒服，有时候喘不上气。医生说是心力衰竭，让住院。你大伯非要告诉你……”

凌惜月心里一沉。心力衰竭，这不是小毛病。她想起上个月在手机上查过这个病——心脏泵血功能下降，导致身体供血不足，严重的话会引发多器官衰竭。奶奶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

她握住奶奶的手，那只手满是老茧和皱纹，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发灰，有些已经凹陷变形。但很温暖，干燥的、粗糙的温暖。这种触感让凌惜月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就是用这双手给她梳头、缝衣服、煮糖饼的。

“奶奶，等过完年，我带您去省城看病。那边有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凌惜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奶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听你的。”

但凌惜月知道奶奶在顾虑什么。钱。奶奶一辈子节俭，省吃俭用，一件棉袄穿十几年，补丁摞补丁也不肯换新的。她最怕花钱，尤其是花在自己身上。上次凌惜月给她寄了三千块钱，她愣是没花，原封不动地存着，说是要给安安攒着上学用。凌惜月当时听了又气又心疼。

安安吃完红薯，手上沾满了碎屑和黏黏的糖汁，凌惜月拿纸巾帮她擦手。安安一边配合着，一边歪着头看奶奶，忽然说：“太奶奶，您别怕。安安的妈妈可厉害了，能赚好多好多钱！一定能治好您的病！安安也有钱！安安的小铁盒里有钱，可以给太奶奶买药！”

奶奶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眼角渗出一点泪光。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手指在她软乎乎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过了一会又仿佛想到了什么，手指有些僵硬的挪开。

凌惜月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红薯皮。

三人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紧接着是推门的声音。门是木头的，年头久了，门轴有些涩，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连带着墙上挂的旧日历也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凌惜月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安安，不让冷风直接吹到她。

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瘦削的脸上颧骨很高，像两座小山包一样突兀地耸着。眼睛小而细，眼尾往上挑，像两把刀子。皮肤黑黄，看得出年轻时也不白，现在更是黄得像陈年的旧报纸。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像是天生就不会笑，又像是故意在克制什么。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花哨的丝巾，丝巾的流苏已经起球了，头发烫了卷，但发质干枯分叉，看起来像一蓬枯草，用了很多发胶也压不住。

这人正是凌惜月的母亲，林桂芳。

紧随其后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微微发福，肚子撑得棉袄的扣子都快崩开了，隔着棉布都能看到肚子的轮廓。他的脸圆而扁平，像被人用擀面杖压过，眼睛也是小小的，嵌在肉里几乎看不见。鼻头泛红，是常年喝酒的那种红，嘴唇厚而干燥，嘴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永远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那里还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吃饭时蹭上去的。这是凌惜月的父亲，凌建国。

最后面进来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目测一米七八左右，但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能倒。穿着一件亮蓝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头发染成棕黄色，用发胶固定成刺猬状，一根根竖着，像炸了毛的鸡。他的长相继承了父母的特点——小眼睛，黑皮肤，但比父亲稍微清秀一些，鼻梁高一点，嘴唇薄一点。他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划拉，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进来也没抬头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咣当”一声把椅子拉开，翘起二郎腿，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巴，鞋带散了一根也不系。

他划了几下手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说：“妈，我饿了。吃什么？”

这是凌惜月的弟弟，凌耀祖。

一家人，齐齐整整。

凌惜月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像阳光被云遮住了一样。她抱着安安的手微微收紧，安安感觉到了，抬头看了看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回握住妈妈的手指。

“哟，惜月回来啦？”林桂芳的眼睛往凌惜月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她先是看凌惜月的脸，然后往下看她的外套、裤子、鞋子，目光最后落在凌惜月手腕上的手表上，停顿了两秒，眼皮跳了一下。

“穿得挺好啊，这衣服不便宜吧？大明星就是不一样。”林桂芳的语气酸溜溜的，像没放糖的醋。

凌惜月没接话。

林桂芳的目光又落在安安身上，停顿了几秒，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像是在嚼什么难吃的东西。她没有和安安打招呼，甚至没有正眼看她，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像看到什么碍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