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火车到站。凌惜月叫醒安安，帮她穿好衣服，牵着她的手下了火车。站台上冷风呼呼地吹，安安打了个寒颤，往妈妈怀里缩。

“妈妈，好冷。”

“忍一下，我们马上坐客车。”凌惜月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又帮她把帽子戴好。

客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座位窄小，地板是铁皮的，踩上去哐哐响。安安被妈妈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灰黄色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木，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妈妈，这里就是老家吗？”

“还远着呢。”凌惜月说，“还要坐很久的车。”

客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中途停靠了好几个小镇。每次停车，都有背着蛇皮袋的大爷大妈上车下车，车厢里越来越挤。安安被挤得有点难受，小声哼唧了几声，但没有哭闹，只是把脸埋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领。

最后一段路，果然是大伯说的那样——客车只到镇上，从镇上去村里，还得另想办法。

凌惜月牵着安安下了车，站在镇子的土路上。周围是低矮的平房，远处是灰蒙蒙的山丘。空气里弥漫着烧柴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安安吸了吸鼻子，皱起小脸：“妈妈，好臭。”

“是牛粪的味道。”凌惜月帮她捂住鼻子，“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她给大伯打了电话，等了半小时，一辆牛车慢悠悠地从村口的方向驶来。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正是大伯。

“惜月！”大伯跳下牛车，脸上堆着笑，“路上辛苦了吧？快上来，家里都等着呢。”

安安看着那辆牛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车是木头做的，两个大轮子，前面拴着一头黄牛，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安安扯了扯凌惜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真的是古代人的车！”

凌惜月笑着把她抱上车。大伯在车厢里铺了稻草和旧棉被，虽然简陋，但至少不算太冷。安安坐在稻草上，好奇地摸着木车厢的纹路，小脚晃来晃去，完全忘了之前说“臭”的事。

大伯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路两边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像是被遗忘的红灯笼。安安指着那些柿子问：“妈妈，那个可以吃吗？”

“那是留给鸟吃的。”凌惜月说，“冬天鸟没有东西吃，就吃这些柿子。”

安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牛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村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黄土坡上，房子大多是砖瓦房，有的外墙刷了白灰，有的就是赤裸的红砖。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老人在招手。

凌惜月牵着安安下了牛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土路。小时候，她每年暑假都会来这里住几天，和小伙伴们在路上疯跑、捉蚂蚱、摘野花。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好长，从村头跑到村尾要很久很久。现在看，不过几百米而已。

“惜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凌惜月抬起头，看见奶奶站在老屋门口，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纵横，像是被岁月刻刀反复雕琢过。她的背有些佝偻，双手扶着门框，正朝凌惜月这边张望。

奶奶的眼睛不好，看不太清远处的人。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试探着喊了一声：“惜月？是惜月回来了吗？”

凌惜月鼻子一酸，牵着安安快步走过去：“奶奶，是我。我回来了。”

奶奶的手颤抖着，伸出来摸了摸凌惜月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好一会儿，她才颤声说：“瘦了，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凌惜月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两年前，奶奶也是这样说的。不管她胖了还是瘦了，在奶奶眼里，她永远是“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