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是安安。”凌惜月把安安往前推了推，“我的女儿。”

安安仰着小脸，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犹豫了一下，软软地叫了一声：“太奶奶好。”

奶奶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她蹲下身，用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脸，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孩子，好孩子……太奶奶总算见到你了。”

凌惜月牵着安安，跟着奶奶走进老屋。

屋子不大，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放着，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角落里有个老式的灶台，铁锅上盖着木头锅盖，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红薯的甜香。地面上铺着红砖，有些砖已经裂开了缝，缝隙里塞着泥土和灰尘。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安安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她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公寓里是雪白的墙壁、明亮的灯光、柔软的地毯，这里的一切都是旧的、暗的、粗糙的。但她没有害怕，因为妈妈在身边，而且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味道。

“坐，快坐。”奶奶颤巍巍地拉着安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饿了吧？太奶奶给你们煮了红薯，还热乎着呢。”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灶台那边，动作很慢，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凌惜月连忙按住她：“奶奶，您坐着，我去拿。”

“你不知道在哪儿……”奶奶摆摆手，执意要自己去。

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奶奶身边，小手拉住奶奶的手：“太奶奶，安安帮您拿！安安可厉害了，在家帮妈妈拿碗！”

奶奶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安安，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几岁啦？”

“三岁！”安安竖起三根手指，又补充道，“马上就四岁了！过完年就四岁！”

“四岁好，四岁好。”奶奶摸摸安安的头，那只手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指有些变形，是指关节肿大的那种——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凌惜月看着这一老一小手牵手往灶台那边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涩。奶奶老了，比两年前老了很多。两年前她回来时，奶奶还能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腌咸菜，走路虽然慢但不至于颤巍巍。现在，奶奶走路需要扶着墙，端碗的手在发抖，说话时气息也不稳。刚才在门口她还能扶着门框站着，这会儿走了几步就开始喘。

灶台是老式的砖砌灶，两口铁锅嵌在里面，灶膛里还烧着柴火，火光明灭，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锅盖边缘冒着蒸汽，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熏味，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凌惜月跟过去，从锅里把红薯捡出来。铁锅里的水还滚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她用灶台边挂着的竹夹子一个个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红薯是红皮黄心的，个头不大，有些已经被煮得裂开了口子，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表面还渗着黏黏的糖汁。

安安凑上去闻了闻，小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香！像烤红薯的味道！妈妈，我们在街上买的烤红薯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煮的，不是烤的。”凌惜月笑着纠正她，“但是也好吃。”

“小心烫。”凌惜月拿了一个，红薯烫手，她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几下，吹了吹，掰成两半，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糖汁顺着裂缝往下淌。她又吹了几下，确定不烫了才递给安安。

安安接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红薯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嘴巴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只偷到鱼的猫。“太奶奶，好吃！比街上卖的还甜！”

“好吃就多吃点。”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安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太奶奶还煮了鸡蛋，一会儿给你吃。自家养的鸡下的蛋，蛋黄黄澄澄的，比买的香。”

凌惜月在奶奶旁边坐下，拿起一个红薯慢慢剥皮，状似随意地问：“奶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奶奶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飘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低着头掰着手里的红薯，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洗都洗不掉。“老毛病了，就是咳嗽，没什么大事。你大伯大惊小怪的，非要把你叫回来。”

“奶奶，您看着我。”凌惜月放下红薯，认真地看着奶奶。

奶奶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了个正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下头，把红薯皮一片片撕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