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是她思念过度的幻觉，是她从猫猫天堂一路跑回人间途中做的一个美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凌惜月的睫毛像被风吹过的蝶翼，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安安的心跳瞬间漏跳了半拍。

又一下。

紧接着，那双因为失血和剧痛而紧闭的眼睛，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种子终于挣破坚硬的外壳，缓缓、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一开始是模糊的，视线里只有大片晃动的、刺眼的白，和几个晃动的、意义不明的人影。凌惜月下意识地想皱眉，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闷哼一声，意识被这疼痛强行拽回现实。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和灰尘的小脸。

凌惜月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用尽全力，想抬起手，想去碰一碰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指尖却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足够了。

这一个眼神，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对安安来说，就足够了。

“妈妈！！！”

积蓄了太多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这一声呼喊撕心裂肺，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却清晰无比地撞在凌惜月的心上。

安安挣脱王姨的怀抱，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缘。她不顾一切地想往妈妈身上爬，想感受那熟悉的温度，想确认妈妈真的回来了。她的动作太大，差点扯到连接在凌惜月身上的输液管。

“安安，小心！”王姨赶紧扶住她。

安安僵住了动作，不敢再动。她只是俯身下去，把满是泪痕的小脸轻轻地、颤抖地贴在凌惜月没有输液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妈妈……妈妈醒了……妈妈不怕了……安安在，安安保护妈妈……”语无伦次的话语混合着滚烫的眼泪，濡湿了凌惜月的手背。那温热的、熟悉的触感，终于让凌惜月混沌的意识彻底回归。

“……安……安……”她虚弱地、几乎是用气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是梦吗？是她在弥留之际最后的奢望吗？

不是。

那温热的泪，那颤抖的小身体，那萦绕在她手边，带着奶香和眼泪咸涩的味道……是她的小猫！

凌惜月的眼角，一行清泪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妈妈没有保护好你”，想说“是妈妈不好”……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泪水，和她用尽所有力气、微微回握住安安手指的动作。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安安感受到了。

她哭得更凶了，却不再是绝望的嚎啕，而是带着巨大喜悦的抽泣。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满是血污和尘土的小手，握住妈妈的手指，像是在握着一件失而复得、易碎无比的绝世珍宝。

“不哭……妈妈不哭……”安安笨拙地想用袖子去擦妈妈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王姨在一旁早已看得泪流满面，别过脸去悄悄抹眼泪，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砸得她心口又疼又庆幸。平复了一下心情，王姨悄悄退出去通知医生。

母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在满室消毒水气味和医疗器械单调声响的病房里，用眼泪和交握的手指诉说着跨越生死、失而复得的千言万语。

过了许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凌惜月的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她挣扎着想抬起另一只手去摸摸安安的头。

安安立刻察觉了，她把自己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妈妈的手边，主动地、依赖地用脸颊蹭了蹭妈妈的手心。

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肌肤。

和当小猫时一样的习惯。

“……伤……”她声音嘶哑破碎，视线艰难地落在安安狼狈不堪的小脸上，还有那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甚至划破了好几处的衣裙上。

安安知道妈妈在担心自己，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安安没事，一点也不疼。……安安……安安好怕……”

她瘪着嘴，黑亮的眼眸里又迅速蓄满了泪水。

凌惜月摇摇头，用那微弱的力道回握安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