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吐蕃监牢。
“节度,这下我们真真算共患难了。”
果不其然,顾子安一张嘴就十足的恶鬼味,像要把她也拽进无边地狱似的,白鸾腹谤。她蜷一条腿,靠在牢门的栅栏上,强忍住朝顾子安翻白眼的冲动。
“王子怕不是误会了,我同你,连故友都称不上,何来的共患难?就不怕待会儿有人来,我第一个出卖你?”
顾子安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监牢里回荡,声音放得极低,更像鬼了。
“是吗?那顾某可就等着被节度出卖了。”
该死的顾子安!
说是这样说,白鸾并不会这样做。她是想要顾子安去死,但不是现在,也不能是现在。眼下他俩就像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死了另一个都不会好受。
没了顾子安,白鸾在吐蕃寸步难行,没了白鸾,顾子安也失去了归来的正当性。
正因如此,顾子安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白鸾闭目养神,嘴上却不忘放狠话:“会有那一天的,你且等着。”
听到白鸾说这话,顾子安脸色苍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
“节度就如此恨我吗?只是子安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节度。思来想去就只有在上京的时候了,可那时候节度天潢贵胄,顾某不过一介小小质子,连面对面见节度一面都十分困难,实在是不知道节度为何唯独对子安如此冷酷。”
说完这一大段话,他还特意停顿了一下,等白鸾跟上他的思路。
顾子安挑眉:“莫不是,真是鬼神之说?”
鬼你个大头鬼!
事到如今,顾子安居然还有心情试探她,城府好深的一个人!
白鸾用一种略显刻薄的,她上辈子在上京时常用来表示厌倦的语调回:“没办法,见你的第一眼就十分讨厌,大概是某人实在长得不讨喜吧。”
太刻薄了,白鸾从来没说出口过这样刻薄的话,可今日吐出口,她胸口竟好似巨石落地般快意。
果然,做人还是肆意妄为一点好。
顾子安却只是愣了愣,又眼角含着笑意说道:“节度批评人起来可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并不生气,至少面上不显。
白鸾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正巧对上顾子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平心而论,顾子安有一张算得上周正的脸,剑眉星目,嘴角永远噙着让人猜不透的笑,既不至于失礼,又不至于拒人于千里之外。
白鸾静下心来看他的脸,倏忽间大彻大悟。
他在故意激怒她。
虽不知为何故,但是顾子安这样的人,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尤其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有他的目的。
好不爽啊,居然又被顾子安利用了。
白鸾重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再不理会眼前的顾子安,全当他如空气。
顾子安自讨了个没趣,嘴上说着“不打扰节度休息了”,也回过身,笑吟吟地靠着稻草休息了。
这样危急的时刻,白鸾竟然还做了一个梦,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梦里来吐蕃的不是她,是林和,她看不清梦中那人的脸,但就是笃定那人是林和。林和同她一样,刚进藏就被打入大牢,和顾子安关在一块,顾子安也不像今日健谈,牢房里又湿又冷,两个人鹌鹑似的缩着脖僵持着,谁也不和谁说话。
她原本站在牢门处,见林和小兽一般独自生闷气,就往前走,想摸一摸林和的头。
然后,她惊醒了。
月光透过天窗照进监牢,无论何时,明月始终清冷,皎洁,就连监牢里透出来那点月光也是。月光下,鹅毛般的雪花飘进窗,落到稻草上,连稻草都被冻上了,冰碴反射月光,映得室内白亮如练。
这样的监牢里,怕不是想逃出去都难吧?
白鸾打了个喷嚏。
吐蕃可真冷。本以为幽州已算得上苦寒之地,可和吐蕃比起来,真真是小巫见大巫。说起来,这一趟,还是白鸾两辈子加在一起头一遭见雪山呢。
白鸾抱着这样的念头,翻了个身,却在余光瞥见牢门外时汗毛竖起。
有第三人。
白鸾的背瞬间绷直。
她两世习武,虽学得不如林和好,但也算有童子功,上过战场杀过敌,真真正正狼烟烽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可今日,居然能有人近身至此还不被她发现……
简直是恐怖。
白鸾轻扯嘴角,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
她也想看看顾子安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