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惊梦，窗外已是一片银。

白鸾披一件长袍，跨过睡得迷迷糊糊的妘连虎，轻手轻脚往屋外走。

这件长袍是妘连虎的，她比白鸾高了一个头，白鸾穿她的衣服下摆直奔脚踝，又怕拖地弄脏，只好提溜着走，看上去像只四仰八叉的大螃蟹。

都匹的风是凉的，吸进肺腑，刀割一般，白鸾却浑然不觉，抬起头，痴痴望着远处雪山。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雪山。

前世，林和就是看着这样的景色赴死的吗？

今晚的月色是极朦胧的，看不清山，看不清水，连院中树的枝丫都看不清了。

片刻后，只听身后长廊一阵窸窸窣窣声，白鸾没有回头。

“王子躲躲藏藏，实在不够光明磊落。”

压根不用回头瞧，能在这个点进这里的，怕不是只有顾子安了。

顾子安愣了一瞬，马上回神，又换上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浅笑着，默默站到白鸾身后。

“节度也睡不着吗？”

白鸾抬掌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你我二人的关系，实在用不到‘也’字。”

“你讨厌我。”顾子安皱了皱眉，匆匆下了定论，“不知子安究竟何处得罪过节度，竟叫节度厌恶至极？”

好没自知之明的一个人！

就算不提前世，他将她请到这荒芜之地后，才肯告诉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这样恶心的事，这样卑鄙的行径，难道不值得被讨厌吗？

不过白鸾并不打算同他说多明白——何苦呢？

她侧过头，刻意不看顾子安。

“王子多虑了。”

顾子安知道白鸾这般客套就代表她不会再就此事多说什么了，只好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子安在恒州时，曾听城中百姓说，节度宅心仁厚，是个难得的为他们着想的好官，就连前任节度留下的烂摊子，也肯费心思处理……”

白鸾打断他的吹捧：“王子究竟想说什么？”

顾子安叹了口气：“节度既然不是滥伤无辜的人，却还对子安这般态度，只能叫子安联想到是自己做了错事。”

白鸾冷笑一声：“王子为一己私欲，几费周折只为将我拐来吐蕃同你演这场大戏，但凡有点自省心，都不会大言不惭地问这样的话。”

对于自小长在上京的顾子安而言，白鸾此话已经相当重了。

在他的记忆里，上京人说话喜欢七拐八折，最不可能平铺直叙，尤其这样得罪人的恶毒话。白鸾如今肯吐出这样不客气的话，想必是十分厌恶他了。

“节度既然选择来，那就证明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岂能凭子安几句话颠倒？”顾子安深深地叹，吐出白蒙蒙的热气，“况且……子安不信节度是这样的人。”

白鸾自嘲：“你想说什么？颠倒黑白、两面三刀、狼子野心？这样的词在你之前早有人用来骂过我了，真可惜。”

顾子安哑然，良久，他忽然指着青山上的一轮圆月，对白鸾说：“节度，你瞧，不管相隔多远，明月还是明月。”

白鸾嘴巴微张，不可思议地盯着顾子安瞧。

这个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子安轻轻“哎”了一声，索性挑明：“节度，你真的不信转世一说吗？”

白鸾于风雪中岿然不动，良久回道：“无稽之谈罢了。若真有前世今生，世人何苦执着于执念？前世做不好的，留到今生，天长地久，总有做到的那一天。”

“依子安看，前世做不到的，今生未必能做到。前世身死，难道这一世就不会了吗？于天地而言，人的寿限还是太过短暂了，沧海一粟。”

白鸾一双眉毛往里蹙，眉窝深得能盛雪。

“王子究竟想说什么？”

顾子安伸手抖下毛领上落的冰雪：“节度，若是子安上一世真真有什么罪过，还望节度能够挑明，子安愿意悔过。”

白鸾！！！

她飞速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极为惊诧地看着面前的顾子安。

一张年轻的、谦虚的，看不出喜乐的脸。

他是怎么知道前世一说的？

不会是顾子安也重生了吧？

白鸾挺直背脊，一双手隐在袖口下，被她自己生生攥得发白。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孔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我说，你们吐蕃人就是太在意神仙了。王子在上京呆了那么久，可曾听过一个词叫人定胜天？”

顾子安温顺地低头，敛下眉眼，不看白鸾的脸。

他的脸棱角分明，是很典型的那种吐蕃人的长相，又许是因为在上京待久了，身上沾染了些许儒生的书卷气。这会儿低下头，白鸾只能俯看他，反倒真像一个土生土长的上京人了。

“那就请节度当子安被冻得说胡话了吧。天气太冷，行路太远，子安久居上京，虽身为吐蕃王子却不习惯都匹的天气，实在抱歉，叫节度见笑了。”

说完，他拢好身上披着的藏袍，转身消失于茫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