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即飞雪。
大颗大颗雪盐粒子般从天空中掷下来,砸得人疼,风簌簌吹,又吹得人疼。白鸾一行人顾不得疼,小心翼翼跟着前一个人的脚印,戴紧兜帽,沉默向前走——在传闻里,有因不戴兜帽而冻掉了耳朵的人。
她们走了足足一刻有余,连云朵都变黑压压一片。
映入眼帘一座庙,不大,红墙金瓦,金光灿灿,富丽堂皇。墙上挂着经幡,上面画着白鸾看不懂的经文。
风一吹,经幡摇曳,经文好似会动。
白鸾进了庙,先搓一搓通红的手,再脱下僧袍。
“真冷呀……”妘连虎在她身后小声哼唧着,边说话边往火炉凑近,炉子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出两张脸。
“修竹呢?”
妘连虎有三分不满地撇嘴:“和那个劳什子王子呆一块呢。”
瞧她这样,白鸾不禁笑出声,伸出手,结结实实朝妘连虎额头上一个爆栗。
“在不满什么呢?总要有人替我们防备着点他,修竹把这种事揽过,是好事情。”
妘连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因为我不喜欢那个王子啊,滑溜溜的,像一条吐着信子死死盯着你的毒蛇,好讨厌。”
白鸾笑而不语。
“不说这些了,你的靴子湿了,去把它换掉吧。”
妘连虎这才分出心,低头瞧自己脚下的皮靴。轻轻哎呀一声,如梦初醒般。
“我都没发现……”
她这样说着,一手扶上白鸾的肩,一手往脚下摸索,勾腿弯腰,褪下一只靴后如法炮制脱下另一只靴,再是一双毛袜,最后竟赤着脚站于地上。
白鸾微微撇眉:“不冷吗?”
“冷呀冷呀。”妘连虎这样回答,小跑着进了里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另一双矮靴。
她盯着白鸾脚下靴,眼都不眨一下。
“你不换吗?”
白鸾摇头:“我的是皮靴,没进水,用不着换。”
“在想什么?”
白鸾笑得像一片落入掌心的雪花:“你怎么也学会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这可不像你。”
妘连虎挠了挠头,小声回:“这不是看你这些日子里烦闷嘛……”
白鸾一愣。
原来连妘连虎都看出来了啊,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学会圆滑,学会忍耐,学会虚与委蛇,可碰到顾子安她才发现,那仅仅是因为那些人或事都太渺小了,在她心里激不起一点涟漪。
恨的力量太强大了,一不留神就将她烧得片甲不留。
白鸾抬起下巴,朝妘连虎略微点一点头:“没事的。”
话说到这一步,气氛便不可挽回地诡异起来。两个人谁也不先说话,双双抱膝,坐在炉火旁,一言不发地烤火,屋里唯余木炭燃烧的哔剥。
门环响了三下,不知是谁来。
“进。”白鸾懒洋洋开口,不肯多说一个字。
得了贵客的令,门口站着的喇嘛才肯进。进屋后,他先是朝着白鸾两人方向双手合十,行了个出家人的礼。
“居士可还住得惯?”
白鸾颌首:“尚可。”
那喇嘛寒暄一番,这才不慌不忙吐出此行目的:“居士请和我走一趟吧,堪布有请。”
真是奇了,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汉话说得如此流利之人。
白鸾盯着那喇嘛的帽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着开口:“好。”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妘连虎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大雪纷飞。一出屋子,雪花混着冷空气不要命地往袍子里钻,哪怕白鸾穿着厚厚的狐裘也不行。在前面带路的喇嘛却似习惯了这里的冷一般,连冰雪落到睫毛上也无知无觉。
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白鸾在心里想。
七拐八拐后终于到了地,那喇嘛又双手合十,朝白鸾行礼,一言不发慢慢退下。
是冰雪多的地方,人的话也会少吗?怎么吐蕃连僧人都这样闷葫芦?
白鸾拍了拍头上的雪,推门而入,看清眼前布景时却是一愣。
没人知道堪布为什么会在主殿约见她。
白鸾敛下眼皮,走上前,给殿里供奉着的释迦牟尼像添了盏酥油灯,后与堪布同行,缓缓跪于垫上。
数千盏酥油灯点燃,整个大殿上充斥着一股异香。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见你吧?”
比起刚刚领路的喇嘛,寺里堪布的汉话就不怎么好了,甚至可以称之为磕磕巴巴。
白鸾没说话,抬眼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僧人。
眼前的男子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皮肤是藏民常见的黝黑,他穿一件藏区最普通的红色袈裟,唯独袈裟上的暗纹彰显了他在这座庙里的身份。
白鸾眨了眨眼睛,并不说话。
堪布自讨了个无趣,也不气,只好脾气地笑了笑:“你瞧,这殿上供奉的佛像是当年大昭公主进藏带来的……”
白鸾复又审视起眼前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