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鎏金的释迦摩尼八岁等身像,弯眉细目,目光下敛,似在垂眸。白鸾隐约记得这座像是尼婆罗进奉给大昭,后随和静公主入藏,这才被供奉在了这座寺庙里。
“这么多年了啊……”白鸾轻轻叹。
和静公主入藏那会儿还是大昭初年,林家先祖刚刚夺得天下,何等意气风发,距今已有三百余年了吧?
佛犹如此。
只是大昭不再是那个连胜三场攻下上京的大昭了。
这时,堪布却突然话锋一转。
“所以,你是我们要找的人。”
不,等等,等等,什么叫要找的人?白鸾略有些错愕地盯着他看,他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不显山不露水。
“看来王子他并没有同你说清楚……”他手握成拳,对着咳了两声,“我们一直在找上任活佛的转世灵童。”
白鸾倒对此有所耳闻,藏区相信前世今生,活佛圆寂后转世仍是活佛。
可怎么找到她身上来了?
许是看出白鸾的疑惧,那堪布微微一笑:“你是双世之魂,对吗?”
白鸾猛地抬眼,盯起面前人的眼睛,眼神如淬了火的刀剑一般。
“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堪布还是笑。
“不必如此,既然是奘否活佛转世,我自然要……”
白鸾站起身,将两只手举过头顶,击掌打断他的话。
“我说了,我不是。不管你或者顾子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同意。”她往前走了一步,半蹲下身,背后的酥油灯映出摇摇晃晃的光,似追问也似逼迫,居然从腰间解下一把剔骨刀,按在那人脖颈前,“顾子安呢?叫他出来见我。”
那堪布没料到白鸾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眼底惊异一闪而过,又被他生生按下:“你不信我,也不必剑拔弩张至此吧?做转世灵童又不是什么坏事情……”
白鸾将刀刃往里压了压,声音无悲无喜:“我说,顾子安在哪里,别让我问第三遍。”
顾子安那样多疑的人,既然这样试探她,就一定不会去远处,他对任何人都放不下心,遑论一个寺里的堪布?
她在心里数——三、二、一……
有人推门而进。
白鸾转身,扔下手中的刀,举起双手,朝来人微微一笑。
“愿意出来了?”
能在顾子安的地盘上把顾子安逼出来,白鸾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节度……”顾子安长吁一口气,一只手扶着门框,向里迈步。他指一指自己的腿,“节度,您何苦为难一个瘸子呢?”
顾子安的腿始终没好全,平日里不显,可要是需要跑跳,那只被妘连虎伤过的腿,始终用不上十成的劲。
倒不是不能治,只是白鸾不愿意——林琅总不能将胞妹嫁给一个瘸子吧?
虽然她心里清楚,要是林琅想,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可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王子总算肯现身了。”白鸾越过顾子安,直往他身后打量,“我的军师呢?”
“已经回去了,我又不会吃人,节度在担心什么?”
白鸾放下手。
“那便好。只是,今日这出大戏,还请王子同我好好解释一二。”
什么活佛,什么转世灵童,什么双世之魂她通通都不信。若是神灵有用,她上辈子才不至于那样死。
她只想知道顾子安大费周章地演着一出戏,想要得到什么。
顾子安双手一摊,嘴角甚至噙着那么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他所说,节度,不然我何苦大费周章拐你到吐蕃?”
“上任活佛圆寂前,曾算过转世的时间以及方位,算来算去,就只有你一个人。”
白鸾还是不信他。
顾子安叹一口气:“我真的没有骗你,何况这种事情我也骗不了你。皇帝原本要将福懿公主赐婚给我,他说吐蕃又分不清你们两个,瞒天过海也未尝不可。不知为何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鸾盯着顾子安看了许久,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惜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上辈子林琅要把林和嫁给顾子安,才不只是为了和亲,是想借活佛一说从吐蕃这里分得一笔利。
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顾子安的把柄,才能放心质子归故国……
算来算去,害了福懿的,竟是她自己。
一时间,白鸾面色苍白,口不能言,止不住地干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林琅好恶心,顾子安好恶心,她也好恶心。
不知不觉中,她的指甲已深深扣进掌心,鲜血淋漓。
“节度,节度?”顾子安在一旁唤。
白鸾摆了摆手,强撑着身体,脚步虚浮,从主殿走了出去。
地上那把剔骨刀映着雪,在她身后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