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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沉眠河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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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原来秀悟并不是自己乱跑,而是伯母趁着里洁和妈妈斗气,偷偷将儿子带走了。而秀悟也趁着伯母不注意,依靠本能才颠沛流离找了回来。

里洁一言不发地喝汤,却烫麻了舌头,心也跟着麻木地痛。她不敢看秀悟。妈妈瞟了里洁一眼,说教务处打电话来劝退了,如果真的不会念书,不想念,不如早点来菜场帮忙。

“我想念。”里洁低声说。不止是念书的念,还有正念的念。

“那你好歹拿出点成绩来。而且我们说好了,十八岁,之后我再不供你了。”

从前别人嘲笑里洁爸爸娶了一个性子粗野的乡下姑娘,里洁伯母何等端庄大方,俩妯娌差距多大呀。可大伯出事后伯母卷走存款,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饱受诟病的妈妈却愿意抚养毫无血缘的,痴傻的秀悟,一眨眼也这么多年。

第一轮总复习结束,里洁勉强升入高三,却又听说正念对高考成绩不满意,考虑复读。他的家人都表示反对,认为他晚一年出社会的损失,远比他少考几分要大得多。

但正念很坚持,里洁猜想他的坚持或许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高三开学复读生加入,当正念跨进里洁的班级,一切都明朗起来。

里洁的心底却蒙上阴霾。正念似乎混忘了之前的事,很自然地朝她打招呼,借稿纸。即便他兼任了生物科代表,却也必会在晚自习后匀出时间给里洁补课。他从不怪她笨,连最基础的知识也讲解得很耐心。

“这道题,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父亲是隐性aa,身体健康。而母亲则为Aa,因为携带致病基因A,所以是显性患者。那么交叉组合,他们的孩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也会生病……”

里洁认真地画遗传图,做笔记,夜归时却问正念:“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幸也是一种显性病,会拉着幸福的人也变得不幸?”

正念听懂了她的意思,当即反驳道:“可也有一半的概率不会生病啊!”

这话简直有点孩子式的英雄主义,就像他擅作主张地复读,歉疚却让别人来背负。里洁还想说些什么,正念却先开口了,语气近乎哀求:“就算为了我,努力一把好不好?”

死在白炽灯箱里的飞虫遮住了路灯的亮,于是男孩便是唯一的光。里洁眼睛发烫,终究是点了头。

但太多事不是努力就能办到,里洁拼命地学,两次统考也还是在专本科的交界线徘徊。高考前正念和她拉钩:“没关系,专科也可以。说好了去一个城市,别的都不重要。”

点进查分系统的时候,里洁紧张得连鼠标都握不稳。成绩比预想得好些,但仍在本科线上下挣扎。正念比去年多考了二十七分,可今年分数线也上浮了,录取的大学竟比去年好不了多少。他的家人长吁短叹,他却不在意,只说人生是一场历程而不是结果,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男孩该是过得多平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而里洁一直是惊弓之鸟,她必须要预先知道是好的结果,才能承受过程中的惊心动魄。正念却不管那么多,拉着她走到了正在翻修的学校操场。老秋千旁堆着一摞摞钢筋建材,那里藏着一份陈年礼物。

四百块钱的运动鞋,款型已经停产了,也不知正念是何时、是花了多久时间存钱买到的。里洁猛地捂住脸,想哭,嘴巴却张得太大,把其他五官挤得没有空间发挥了。原来哭也是要学的,她童年没怎么哭过,以至于现在合情合理了,也哭不出来。

正念又为里洁买了杯鸳鸯冻奶茶,坐在饮品店里给她看宜家官网,问她大学宿舍打算怎么布置。

哪怕一个小小的漱口杯,都是对未来的期许。可里洁面对那些林林总总的家具,心情却像是抽奖前对着奖品单在挑选,好像真的有得选一样。她微笑地聆听着,却不自觉将口中的塑料吸管咬扁。

可以想象正念在得知里洁真实的志愿后有多么愤怒和委屈。里洁承受他所有指责,一再道歉后才说:“和你去上海,我只能读专科,留在省内却能上个三本。”

“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太纯粹的人,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挂掉电话之前,正念也说了对不起。

里洁回到厨房,手指深深掐进木砧板,故意提声问:“哥,今晚吃煲仔饭行不行?”

秀悟自然不会应声,实际上无论给他吃什么,他都认。早年妈妈无力同时抚养两个孩子,曾将秀悟送去过精神疗养院。可聘请专业看护需要常年的大笔支出,家里根本给不起。有天妈妈带着里洁去看望,却见秀悟吃着变质的狗狗饭,痰盂至少四五天没有清理过,他身上甚至还有不同程度的烫伤和瘢痕。妈妈只看一眼就受不了了,发誓无论再难,都要把秀悟接回家。

妈妈也总和里洁念叨,等你成年,等你成年我就解脱了。她说到做到。高考完第二天,妈妈就从这间房子消失了。茶几上垫着存折,数额不多,却是妈妈全部的积蓄。

上海太好却太远,里洁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丢下秀悟。即便把难处告诉正念,也无非是在喜欢的男孩面前,亲手将对方的重要性延后,再延后。

睡前里洁给秀悟放好洁净的被子、夜壶,自己洗漱时才察觉仍穿着校服。从前妈妈总怕她长得快,可惜世事难料,直到无需再穿了,里洁一次也没能撑起它。

5

三本院校学费高,里洁在学校附近做了两份兼职,再劳累,每隔两天也必要回家打理一次。所以往返车程的四个多小时,里洁总是在夜间大巴上补觉。

因为她心里有另一个打算,很自私,却又情难自已。她将挣来的钱都打进妈妈的存折,每逢佳节便支一笔出来,有时给邻居,有时是给临时看护。每当里洁去往上海,秀悟都会送到门边,微驼着背,很久之后才在旁人的催促下迟缓地转身进屋。

正念一早等在虹桥火车站,于拥挤的人潮中紧紧抱起他的女孩。里洁听到他抽鼻子的声音,像受了伤的大狗。于是她笑起来,垫起脚摸一摸他的脑袋。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有一半的概率不会生病,那就不能轻言放弃。

正念在大学成绩优异,人缘很好,更难得异地恋还这样专情。每次聚会,大家都要夸里洁好命。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被别人评价是什么时候了,可竟然有朋友记得:“嘿,里洁,我之前找资料看到过你们那里的旧新闻。那时你还小,但你大伯……是真的吗?”

正念骤然站起,里洁摁住了他的手,强作镇定地说是。

“哇,真酷!”朋友们惊叹。

真残酷啊。

事后正念替朋友道歉,保证往后绝不再提及。里洁不吭声。正念的朋友,她完全可以爱屋及乌地不计较,何况她更无权要求旁观者和当事人共情。说到底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但伤害里洁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朋友们将一切娱乐化,对悲剧熟视无睹的冷漠。事实上里洁并不排斥,甚至需要童年的经历,那毕竟是她不幸基因的Aa里,唯独代表幸福过的a。是它给了她不会生病的可能和想象。

但这些隐晦复杂的想法,正念都不会了解。男孩像是成长在桃源,而要维持这份纯粹,只能是另一方不断地妥协和忍耐。比如说好每个节假日见面,却从来是里洁在奔波;她远离了自己的朋友,可正念的圈子又无法真正接纳她;他总是固执地给她撑伞,却忽略了自己也是风雨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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