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渐渐有了争执,和好,再冷战。里洁每次发完火,便要用更多的退让去偿还。2013年寒假,正念因为培养实验滞留上海,电话中朝里洁撒娇:“来陪我过年嘛……”
“秀悟最近不大好,我实在走不开。”
正念无比失望,里洁却捂着嘴笑了。今年情人节刚好挨着春节,她偷偷来到上海,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却看到正念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孩。
里洁曾在朋友们暧昧的暗示中勾勒过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她会借着请全组吃饭的机会,给正念专门准备手作饼干。实验课很崇拜地叫他学长。她总是别出心裁地送礼物,哪怕正念从来不收。朋友们私下里也说她是教授的女儿,家境好相貌好,如果正念从了她,一切还能好上加好。
那时正念很严肃地打断这个玩笑,朋友倒不乐意了:“要不是为你好,我才不说这些。你女朋友那家庭就是个无底洞,到头来爱情消磨尽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别说了!”
而此刻正念也认真地同身边的女孩说:“以后别这样了,我有喜欢的人。”
“可是学长,她有这么喜欢你吗?在我心里你是第一,在她那里你排第几呢?”
里洁一直站在实验室外,她才不信正念会变心,听到这句话后却仓皇逃开了。这学期正念前所未有地挂了一门课,考前那夜他俩正在吵架。教授提供了高企实习的绝佳机会,正念却为了将来回老家安顿而主动放弃……
这样消耗下去,真的好吗?
里洁怎么也没想到正念会忽然回来,当他拎着年货推开柯家虚掩的房门,秀悟正光着膀子,里洁在为他擦背。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里洁炒了两道菜,吃饭时正念顾着秀悟,为他夹菜,擦嘴,十分细心。饭后一起收拾碗筷,他对里洁说:“我想好了,毕业回来考一份公职,收入不高,但我们只要平常节省些,就能把秀悟送进不错的疗养院。”
“疗养院?”里洁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我要在家照顾他。”
“可将来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啊。”
里洁坚持己见,正念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后面对吗?”
男孩捏了捏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里洁晃过神,想要追出去,却见秀悟也痴痴地望着门外。电视热热闹闹地演着戏剧,她忽然好委屈,怨愤至极,狠狠地摔掉秀悟手中的遥控器。可这世上除了秀悟,再没有人能够让她理所当然地发脾气了。
很晚的时候,里洁收到正念的短消息:我在老秋千等你。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可能。去与不去,不再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题。她哪需多想?匆匆套了一件羽绒服,出门前却发现秀悟房内已是空无一人。
这回秀悟是真正离家出走。或许是疗养院三个字勾起了他最可怖的回忆,又或者只是因为正念那句“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听懂了,所以放弃了。
后来里洁不禁去想,秀悟真的傻了吗?会不会傻的只是别人,他其实比谁都清醒。就像尼采说过的,听不见音乐的人,才会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再找到秀悟已是两年之后。里洁一路去到了西部,才将他从收容所接回,那时他瘦得仅剩枯朽的一层皮,只有微微抽动的眼角证明他还活着。
而这两年间,里洁也失去了正念的联络。那一次的失约,这辈子也就错过了。
他们都不是孩子了,可正念还是天真。好的疗养院要花多少钱?一两年尚且可以,可十年、二十年后呢?生活水准一落千丈,他们的关系就会像断掉的绳子,再怎么打结,也永远有疙瘩。大约只有童年的里洁才能救得了现在的她,但从前和现在不会相遇,就像现实世界里真正的贫富差距。
那不如就在爱情尚可回忆的时候沉睡下去,这样往后便只有梦。
接秀悟回家的路上,里洁疲惫地靠在火车过道门,车厢连接处的震动为心脏提供动能,推着她起起伏伏。窗外水蓝色的天边飘着氢气球,令里洁忆起自己这一生,已经不记得是怎么上去的了,却知道它一定会掉下来。
6
多年后,里洁去过不少城市,也换过很多工作。当初她为了寻找秀悟,大学也只是肄业。每当公司裁员,她总是第一个被关照到的。空窗期一多,求职甚至过不了人力那一关。
最后还是回到了故乡,邻居知道里洁不容易,将摊位低价盘给她。里洁忽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宁可忍受非议都要在这里谋生。因为无论周围人怎么诋毁,嘲弄,内心还是把她们当自己人,而大城市的人情和房价一样缥缈,她尝过滋味,已经足够了。
里洁白天在菜场忙活,晚上就蹬着三轮去夜市卖手工烧麦,秀悟一直带在身边,这样她才放心。
夜间生意向来不错,连顾客中的小女孩也挤到摊前来,甜甜地唤阿姨还要,我还要吃。女孩的父亲追上来将她抱起,笑着喊她小馋猪。
里洁转过身,蓦然一愣,悄悄地将穿了十年,早已裂胶的运动鞋往摊位后缩了缩。
这些年也打听过正念的消息,听说他最后也没接受学妹的追求,没进高企,而是在省城单位工作,再后来就是结婚、生子。他的脸似乎圆润不少,想来日子顺心又安逸。况且怀中小女儿多可爱,一看就是很健康的孩子。
两人互相问候,有种过分礼貌的疏落。正念嗫嚅许久,忽而说:“对不起。”
“我才是。”
“不,我是为更早以前的事。那一年,我其实是故意踩到你鞋子的。”
里洁心头一动,无数日夜细到毫末的疼痛,此刻排山倒海而来。是这样不动声色的爱,刻骨铭心的初恋,只要有过就是万幸,不敢说遗憾。
收摊前,里洁将借来的塑料凳归还给商铺,店家磕着瓜子看柜台边的小电视:人生百年终是客,不笑苍生笑吾身。里洁忽然间泪流满面。
回家路上里洁骑车有些吃力,秀悟也胖了?原来他们的日子也在变好呀。她存下一笔小钱,不久就能搬进通风的房子,虽然阳光不足,但事难万全,重要的从来不是痊愈,而是带着病痛,用力地、坚定地活下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里洁抬起脸,前路漫漶不清,仿佛有位撑伞骑车的少年,再细看了,却又是很多年前的自己,秀悟和大伯。没有别墅、豪车,只是青山与炊烟,大伯骑一架破旧的自行车,后座是秀悟,前边架着她。他们唱着山歌,一路笑着,闹着。里洁快活地蹬着两条小胖腿,鞋子又掉进了河川。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大伯会不会让自己捡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