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偶尔还能闻到零星的硝烟味。
餐厅角落的老位置,陈竞羽和郑槡又开始了他们的补习。
与年前相比,陈竞羽身上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烦躁劲儿似乎淡了些,但眉宇间多了点别的一种属于高三下学期特有的、无形的紧迫感。
开学在即,倒计时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耳边敲响。
郑槡摊开一本崭新的英语范文集,推到陈竞羽面前,声音温和和认真:“陈竞羽,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一篇这个。”
陈竞羽低头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他啧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浑身写满了抗拒:“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看得懂不就完了?”
“光是看懂不够,”郑槡耐心解释,手指点着范文旁边的评分标准,“高考作文要求结构、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式,背范文是最快熟悉这些的方法。”
“结构?句式?”陈竞羽语气带着他对这套规则的不屑,“说话要什么结构?”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把书推开。
他只是臭着脸,盯着那本范文集,眼神挣扎。
他知道郑槡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英语词汇量和平淡无奇的表达在高考里根本不够看。
“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情愿。让他飙车、打球、甚至打架他都行,就是对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字母,他感觉浑身力气没处使。
但让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去背诵那些拗口的句子,简直比让他再去跑十圈操场还难受。
郑槡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点了点那几张纸,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有用的。尤其是开头和结尾的模板句,背熟了,考试的时候至少能保证基础分。你不想…到时候因为英语拖后腿吧?”
他抿紧了唇,没再反驳。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数理化还能靠郑槡“填鸭”极为勉强跟上,语文靠老本,唯独英语,是从根子上就薄弱,需要实打实下笨功夫。
郑槡看着他一脸“宁死不屈”却又暗自纠结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那…我们先看一遍,把里面你觉得能用上的、不别扭的句子划出来,试着用用看,行吗?”
这算是退了一步,从“背诵”降级为“熟悉和运用”。
陈竞羽抬眸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提议尚可接受,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勉为其难地重新坐直,拿起笔,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开始浏览第一篇范文。
看了没两行,他又开始暴躁:“这什么词?换个简单点的不行吗?非得写得这么花里胡哨…”
郑槡也不生气,凑过去看他指着的那个长单词,轻声念出发音,然后解释它的意思和在这里为什么比简单词更贴切。
她靠得很近,发丝偶尔会蹭到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她讲解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
陈竞羽原本集中在单词上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分散了一些。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他暴躁的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至少没再把笔扔了。
“这句,”他忽然打断她,手指点着文章里的一个倒装句,语气依旧很冲,但内容却变成了提问,“…为什么要倒过来写?正着说会死?”
郑槡低头看去,耐心地开始讲解倒装句的用法和强调作用。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陈竞羽依旧觉得这些英文句子别扭又麻烦,背诵更是反人类。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撂挑子走人。
他一边听着郑槡轻声细语的讲解,一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间,勉强划拉出了几个他觉得“还算顺眼”的短语和句子,嘴里还不忘嫌弃地嘀咕几句。
郑槡看着他这副明明在努力适应、却非要摆出一副“老子是被逼的”的别扭样子,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知道,对陈竞羽来说,能坐下来,耐着性子研究这些他深恶痛绝的英语范文,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了。
郑槡善解人意,对任何人都有用,包括陈竞羽。
他开始拙劣地念那些英语单词,不怎么通畅:“It goes without saying that dedication and perseverance you are shown……”
郑槡就坐在一旁听着他读,没有丝毫嫌弃和不耐烦,反而是一直鼓励他,念得比她想象的好一点了。
餐厅包厢里,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陈竞羽放下手里的英语范文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几个小时跟那些蝌蚪文搏杀,比他绕着赛道飙几圈还累。
但他背完了。郑槡划定的那几篇,他磕磕绊绊,总算是在她耐心的讲解和重复下,勉强啃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郑槡,她正低头检查着他刚默写下来的作文片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提前安排好的餐厅经理发了条信息:【上菜。】
他记得她喜欢吃蟹粉豆腐和清蒸鲈鱼,特意提前点了。
学了这么久,她肯定饿了。
没过几分钟,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便端着精致的菜品,鱼贯而入。
香气瞬间弥漫在包厢里。
郑槡被这动静从专注中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微为难的神色。
她放下笔,有些抱歉地看向陈竞羽,声音轻轻的:“陈竞羽…对不起啊,我忘了跟你说。我姑妈今天来家里,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回去吃饭…”
她晃了晃不知何时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手机,“你看,催了好几次了。”
陈竞羽准备夹菜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菜肴的热气在无声地升腾。
她看着桌上刚刚摆好、还冒着热气的菜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惋惜:“这些菜……挺好的。”
他看着她歉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满桌她喜欢的菜,胸腔里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夹杂着一种失落,猛地又窜了起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精心准备的……又白费了?
他想说“让你姑妈先吃”,或者“吃完再回去”,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让她留下来。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郑槡那双带着歉意和些许无奈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让她为难。
他沉默地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声音有些低哑:“走吧,不要让长辈等。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跟上。”陈竞羽打断她,已经率先朝包厢外走去。
郑槡看着他略显冷硬的背影,只好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寒意吹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在了风口的方向。
一路无话。
陈竞羽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
郑槡坐进去,隔着车窗对他挥手:“那我先走了,你…今天背得还不错。”
陈竞羽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竞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重新走回西餐厅,回到那个刚刚还坐着两个人的包厢。
包厢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满桌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散发着孤独的香气。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盘她最喜欢的蟹粉豆腐,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那副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没那么热了,甚至有点凉。
口感差了很多,味道也似乎没那么香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机械,像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员工没敢进来打扰老板,他们都知道这位陈老板不喜欢被打扰的感觉。
他没主动提加热,员工们也就没干这事。
加不加热对他来说无所谓,他现在吃得心不在焉。
他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包厢里,对着满桌精心准备却已冷掉的饭菜,固执地吃着。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闪烁,包厢内只有他孤寂的剪影。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热闹而温暖。
窗内是他独自面对的一桌冷炙,寂静而清冷。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这些饭菜,一点点凉了下去。
但他还是会送她回家。
还是会因为她一句“要背范文”,就去啃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
他其实并不饿。
他只是很简单地…怕她饿了。
高三寒假最后一天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陈竞羽送郑槡到她家楼下,两人却都没急着说再见。
空气里还残留着年节特有的松弛气息,但明天,高三下学期的战鼓就要正式擂响。
一种无形的预感和对未来的紧迫感,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郑槡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陈竞羽。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略显凌乱的黑发。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形挺拔,却难得地没有流露出平日里的那股躁动和不耐,只是安静地回看着她。
“陈竞羽,”郑槡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细细的担忧,“明天你就开学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高三下学期…会很紧的,”她继续说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嘱咐着,话语里是纯粹的关心,“你到了学校,也一定要认真学习,不能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老是翘课了。”
她知道他家里或许有别的安排,知道他或许并不需要靠高考来搏一个未来,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度过这最后的高中时光。
这些话其实有些啰嗦,甚至带着点说教的意味。
若是在以前,或者换做别人对他说,陈竞羽大概早就冷下脸,嗤之以鼻地打断,或者干脆转身就走。
但此刻,听着她轻柔的、带着担忧的嗓音,看着她映着路灯光芒的、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心里没有半分不耐,更没有一丝厌烦。
相反,一种被人在乎、被人珍重地放在心尖上的暖流,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他那颗总是显得有点硬邦邦的心脏。
他特别喜欢她这样。
特别喜欢她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是希望他好的“啰嗦”。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一根温柔的线,牢牢系在人间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知道了,烦不烦”来打断她,也没有做出任何保证或承诺。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了她一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异常专注,里面翻涌着深沉而复杂的情愫。
有不舍,有被她话语熨帖的暖意,还有一种…属于高三生特有的、对即将到来的高三下册的凝重。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才很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
“嗯。”
“听你的。”
郑槡因为他这异常温和顺从的态度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尽量在课上别睡觉”,“别跟人打架”之类的,却觉得再说下去,就显得自己真的太啰嗦了。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小声说:“那…我上去了。”
“嗯。”陈竞羽依旧看着她,没有动。
郑槡转身,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牢牢地追随着她。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她回头,他似乎是勾了一下唇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上楼。
郑槡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