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停留在她家所在的楼层,陈竞羽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饱胀的情绪。
明天就要回到那个按部就班、充斥着试卷和倒计时的战场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牵挂着他,在啰嗦地盼着他好。
他双手插回口袋,转身,朝着与自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听你的。
我会试着,好好学的。
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试卷、消毒水和无形压力的紧绷空气。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触目惊心,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埋头在题海里,连呼吸都带着匆忙。
陈竞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
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姿态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的懒散样子。
但坐在他旁边的刘铭寅,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羽哥今天好像没那么躁动了,甚至…有点过于安静了?
英语课。
戴着金丝眼镜、语调平板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正讲解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作文范文。
那是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利弊的议论文,结构清晰,用了不少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型。
老师讲完,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有没有同学自愿把这篇范文背诵一下?加深印象。”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这种主动举手的事情,在高三的英语课上几乎绝迹。
大家要么是没背,要么是怕背错丢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等待老师点名。
老师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结果,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始下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陈竞羽…举起了手。
他的手举得并不高,甚至有些随意。
刘铭寅正偷偷在桌下玩手机,感觉到旁边的动静,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也愣住了,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迟疑地确认:“陈竞羽同学…你…是要背诵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那个角落。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是我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他还背上作文了?”
“陈竞羽?”
陈竞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他放下手,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s sparked widespread debate regarding its potential impact on society...”
声音起初有点低,带着点不自然的生涩,甚至有几个单词的发音有些古怪。
但很快,他稳住了,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连贯。
那些拗口的连接词,那些复杂的从句结构,竟然真的从他嘴里,一句一句,磕绊却坚定地流淌出来。
没有卡壳,没有中途放弃。
他真的背下来了。
刘铭寅的下巴彻底合不上了,他死死盯着陈竞羽的侧脸,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他妈还是那个连英语课本都懒得翻开、考试全靠蒙的羽哥吗?!被魂穿了吧?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陈竞羽背诵的声音。有些同学都忘记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背完最后一句并重新坐下时,教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诡异的寂静。
英语老师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欣慰?她轻咳一声:“…嗯,背得很好,陈竞羽同学,进步很大。”
直到老师开始讲解下一部分,窃窃私语声才如同潮水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我靠…陈竞羽背英语作文?”
“他吃错药了?”
“不会是寒假请了天价家教吧?”
刘铭寅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活见鬼的震惊:“羽哥?!你…你什么情况?!那玩意儿你什么时候背的?!”
陈竞羽没理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眼前浮现出“箐扬”里温暖的灯光,女孩耐心讲解的侧脸,还有那句轻轻的“你到了学校也一定要认真学习”。
他当然不会告诉刘铭寅,他是怎么在无数个烦躁的瞬间,硬逼着自己把那篇“破玩意儿”塞进脑子里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因为……
答应了那个人,要“听她的”而已。
周三晚上,时钟指向九点。
陈竞羽单手扶着机车把手,停在一条灯光昏暗的老旧巷口。
与往常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同,他今晚特意调低了排气音量。
他摘下头盔,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块不起眼的招牌——智慧物理强化。
就是这里了。他压了压帽檐,将机车锁在阴影里,快步走了进去。
补习班设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隔音效果一般,能隐约听到楼上小孩的哭闹声。
教室不大,挤了二十几个学生,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和熬夜的困顿气息。
讲台上,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老师正飞快地讲解着电磁感应综合题。
陈竞羽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清全场,却最不容易被注意。
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郑槡帮他整理的那本字迹工整、贴满彩色标签的物理笔记并排放在桌上。
两本笔记风格迥异。
台上的老师讲的进度很快,一道大题往往只给几分钟思考时间。
周围都是铆足了劲冲刺名校的尖子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没想到报这个课的有这么多高手在。
陈竞羽听得吃力。
那些在郑槡口中被拆解成简单步骤的题目,在这里变成了复杂的符号迷宫。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好几次都想把笔扔了走人。
但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郑槡。
想起她耐心讲题时微蹙的眉心,想起她看到他进步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更想起她站在物理竞赛光荣榜第一名的位置时,那种他踮起脚也难以触碰的高度。
他知道郑槡忙得很。
她要准备比赛,要维持年级第一,要去便利店兼职,现在还要抽时间给他这个“物理困难户”补习。
她的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珍贵无比。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占用她本就紧张的时间,用那些“白痴问题”消耗她的精力。
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不甘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狠狠划拉着歪歪扭扭的公式。
看不懂就硬看,听不懂就死记。
他把老师提到的关键步骤草草记在那本花里胡哨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
课间休息时,前面的学生聚在一起讨论题目,他独自靠在走廊尽头,从窗户望出去。
城市灯火璀璨,他却莫名想起他餐厅那盏只照亮他们两人的台灯。
“哟,哥们,你也来补物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搭话,“以前没见过你啊。”
陈竞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帽檐压得更低。
眼镜男却不识趣地继续:“看你笔记记得挺猛,哪个学校的?要不要对对答案?”
“不用。”陈竞羽转身走进教室,把好奇的目光关在门外。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讨论,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跟上她。哪怕只能缩短一点点距离。
很烦。
很累。
但值得。
他只想在她下次给他讲题时,能稍微跟上一点她的思路,能让她少皱一次眉,能让她觉得,花在他身上的时间,不是完全的白费。
下半节课讲动量守恒。
老师在黑板上画完碰撞模型,突然点名:“最后一排穿黑衣服的同学,你说说看,完全非弹性碰撞后系统的动能损失了多少?”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陈竞羽身体一僵。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走神想了郑槡今天吃晚饭没有,根本没听清问题。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老师要开口解围时,陈竞羽突然瞥见郑槡笔记某一页的角落,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完全非弹性碰撞,动能损失最大。】
他喉结滚动,哑着嗓子挤出答案:“……损失最大。”
老师推推眼镜:“结论正确,但过程呢?要用公式推导。”
他答不上来了。
教室里陷入沉默。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坐下吧,我再讲最后一次推导。”
放学时已是星斗满天。
陈竞羽把那张写满鬼画符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骑着机车融入夜色。
风扑在脸上,吹不散心里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依然很菜,可能补十次课也赶不上郑槡随手解一道题的速度。
高二年级开学要比高三晚几天,或许郑槡现在还在便利店打工。
但当他路过便利店,看见郑槡正在货架前踮脚补货时,突然觉得今晚挨的两个小时煎熬都值了。
至少明天她给他讲题时,他能多听懂一个知识点。
至少她不用反复解释最基础的定义。
至少……她眼底的疲惫能少一分。
他把机车停在对面街角,就着路灯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把课上没搞懂的部分又看了一遍。
物理公式在昏黄光线下像咒语,而他正在学习念咒。
只为能离他的月亮更近一点。
哪怕一步。
他坐在那里,听着天书,忍受着糟糕的环境,只为了能稍微靠近一点她的世界。
聆听她的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