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淮显市像是被抽空了声音。
往常喧嚣的街道变得冷清,只有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闷响,和空气中弥漫的、别人家飘来的饭菜油脂香气,提醒着这是个合家团圆的日子。
郑槡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出租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也模糊了那些温暖的灯火。
她不想去姑妈家。
下午姑妈打来电话,语气里是那种她早已习惯的热情:“小槡啊,晚上过来吃饭吧,添双筷子的事儿。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
她婉拒了,借口说要复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姑妈如释重负又略带责备的声音:“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那行吧,自己弄点好吃的。”
郑槡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她依稀记得上次她和爸爸去姑妈家过年,表哥曾在背后说她穿得不怎么样,说他自己穿得都是些潮牌。
孤独是冷的。
她起身想去烧壶热水泡面,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时间点?郑槡有些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宋絮的脸挤在猫眼里,被夸张地放大,鼻子都压扁了。她手里提着好几个巨大的、印着酒楼logo的保温袋,正蹦跶着抵御寒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又一团。
郑槡愣了一下,赶紧打开门。
冷风裹挟着宋絮和她手里浓郁的饭菜香气一起涌了进来。
“Surprise!”宋絮挤进门,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在那张兼做饭桌、书桌、茶几的小矮桌上,“快快快,接一下,重死我了!我妈非让我带这么多,好像你这儿闹饥荒似的!”
郑槡有些无措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你怎么…没在家过年?”
“吃完了啊!一年到头就那几样菜,腻都腻死了。”宋絮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件毛茸茸的红色毛衣,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与这间清冷的小屋格格不入。
她熟门熟路地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个摞在一起的精致餐盒,“喏,龙虾片皮鸡!鲍鱼焖鹅掌!我妈的拿手红烧肉!还有这个,年年有余的清蒸东星斑!必须吃完啊,不然我妈回头又念叨我!”
小小的桌子瞬间被琳琅满目的菜肴占满,热气腾腾,香气几乎有了实质,驱散了屋里的冷清和孤寂。
郑槡看着还在不断从袋子里掏东西的宋絮,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哦对了!”宋絮最后掏出一个iPad,熟练地支在窗台上,点开一部吵闹的贺岁片,“得有BGM!过年嘛,就得热闹点!你杯子呢?我们倒点饮料来喝。”
“宋絮。”郑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宋絮停下来,扭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干嘛?感动啦?不用太感谢我,主要是我在家待着也挺无聊的,我弟吵得我头疼……”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故意避开郑槡有些发红的眼眶,手脚麻利地打开餐盒盖子,又把一次性筷子塞到郑槡手里,“快尝尝这个鸡,还脆着呢!”
郑槡低下头,握着温热的筷子,看着满桌几乎无处下手的菜肴。
出租屋隔音不好,窗外远远近近的烟花声和春晚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却被窗边iPad里更近的喜剧对白和眼前食物的热气覆盖了。
“你姑妈家……?”宋絮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郑槡碗里。
“没去。”郑槡轻声说。
“哦,没去挺好。”宋絮立刻接话,语气轻快,“省得听唠叨。我跟你说,万栩学长好像出国过年去了,朋友圈发了一堆滑雪照片。”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各种八卦,学校的,班里的,用她特有的活泼和吵闹,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整个空间,不给任何伤春悲秋的情绪留一点缝隙。
郑槡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筷子尖戳着碗里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从心口慢慢蔓延开,熨帖着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宋絮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硬塞到郑槡手里:“喏,我妈非要给你的!说是给你买参考书!不许不要啊,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
红包的厚度硌着掌心。郑槡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买参考书的钱。
她捏着那个红包,指尖微微用力。台灯的光线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
“谢什么谢!”宋絮大手一挥,举起倒满了饮料的杯子。“来!祝我们郑槡同学新的一年,继续稳坐年级第一宝座!气死那些在后面追得吭哧吭哧的人!干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烟花突然密集地炸开,一蓬又一蓬,绚烂的光彩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在墙壁上投下变幻莫测的、短暂的光影。
除夕夜,淮显市下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老城区的屋顶和街道。郑槡租住的小屋窗口,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在清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屋里,宋絮正笨拙地跟着郑槡学剪窗花,红色的纸屑落了一桌子。
“哎呀,又剪断了!”宋絮哀嚎一声,拿起自己剪得歪歪扭扭、几乎分不清是“福”还是“祸”的作品,对比着郑槡手下那个精巧复杂的“年年有余”,气得鼓起了腮帮子,“郑槡,你的手是被天使吻过吗?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郑槡抿嘴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和红纸:“这里弧度要慢一点,我帮你修一下。”
小屋里充满了红纸和浆糊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盘自家炸的春卷和果子。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声音开得不大,充当着背景音。这间屋子很小,家具也旧,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细心和巧思。
“叔叔今年又不回来吗?”宋絮看着郑槡把修好的窗花递给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厂里说春节加班费高。”郑槡低头整理着剪下来的碎纸片,声音很平静,“而且来回车票也贵。我上次去看过他了。”
宋絮“哦”了一声,立刻岔开话题,举起自己那勉强能看的窗花:“快看!本大师的作品!必须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郑槡配合地指指窗户正中央:“贴那儿吧,宋大师。”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地把窗花贴好,红色的剪纸映着玻璃上的水汽,终于有了十足的年味。
贴好窗花,郑槡系上围裙去煮汤圆。宋絮则把自己带来的一个大袋子打开。
“我妈非让我带来的,说是自家做的腊肉香肠,让你尝尝。”她又掏出几个普通的苹果和橘子,“还有这个,路上买的,寓意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最后,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包装明显精致许多、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盒子:“哦对了,还有这个,路上碰到…呃…一个水果摊打折,看着挺新鲜就买了。”
那是一盒饱满深红的车厘子,每一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价格标签虽然被撕掉了,但任谁都知道,这绝不是“打折”能买到的品相。
郑槡看着那盒车厘子,搅拌汤圆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宋絮。宋絮正假装非常认真地在研究那盘春卷,耳朵尖却有点红。
郑槡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谢谢,破费了。等下我们一起洗了吃。”
宋絮立刻松了口气似的,欢快地应道:“好呀好呀!我早就想吃了!”
汤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浮起来。郑槡又炒了个青菜,把宋絮带来的腊肉蒸了,最后端出一小碗红烧肉,是昨天她特意去买来炖好的,算是年夜饭的硬菜。
小小的折叠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哇!郑槡你也太能干了吧!”宋絮夸张地吸着鼻子,“谁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
郑槡被她逗笑,盛了两碗汤圆:“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两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吃年夜饭。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屋里却暖烘烘的。宋絮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家里的趣事,郑槡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笑出声。
吃到一半,宋絮终于忍不住,洗了那盒车厘子。深红色的果子盛在白色的瓷碗里,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你快尝尝,甜不甜?”宋絮塞了一颗到郑槡嘴里。
果肉厚实,汁水充沛,非常甜。是郑槡很少会去买的那种水果。她慢慢地吃着,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甜味。
她大概能猜到这盒水果来自谁。那个人的关心,总是这样,带着点笨拙的铺张和小心翼翼的隐蔽。
“郑槡,”宋絮忽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变得很轻,“谢谢你让我来陪你过年。”
郑槡愣了一下。
宋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是我爸妈又吵架了,家里待着闷死了…能来你这儿躲清静,真好。你这儿…特别暖和。”她指的是屋子,又好像不只是屋子。
郑槡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知道宋絮是怕她一个人过年孤单,才找了借口跑来,还带了那么多东西。这份体贴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我也谢谢你过来。”郑槡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明年,你可以还来。”
“一言为定!”宋絮立刻笑起来,用力点头,“以后每年我都来蹭饭!”
电视里,新年倒计时的钟声响起。窗外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鞭炮声,虽然城里禁止燃放,但总有人家会偷偷放上几挂。
在一片喧闹声中,两个女孩举着盛满饮料的杯子,笑着碰在一起。
“新年快乐,郑槡!”
“新年快乐,宋絮。”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电影。宋絮的手机不停地震动,班级群里红包飞溅,家人朋友的信息不断。她忙着抢红包回信息,咋咋呼呼。
郑槡的手机却一直很安静。直到电影快结束时,屏幕才短暂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没有署名的信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城西一家熟悉的修车厂还亮着灯,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工具敲击的清脆声响和电台里咿咿呀呀的贺岁歌,混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构成一种另类的年味。
陈竞羽穿着一件旧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正低头专注地调整着一辆重型机车的离合线,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
秦野和刘铭寅一个靠在工具箱上刷手机,一个坐在报废轮胎上啃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啧,羽哥,大过年还折腾这铁疙瘩,你这敬业精神,感动淮显啊。”秦野头也不抬地调侃。
刘铭寅把苹果核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拄着拐站起来溜达到陈竞羽旁边:“就是,让老板歇歇吧。你这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是你仇家。”
陈竞羽没搭理他们,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些,扳手拧得咔哒响。
秦野终于放下手机,和刘铭寅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陈家那顿除夕宴是什么德行,更知道陈竞羽宁愿泡在这满是油污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修车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热橡胶和一股异常浓郁的麻辣火锅香味。
巨大的升降台被放了下来,上面支着一张简易桌板,中间一口电火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旁边堆满了肥牛、毛肚、虾滑和各种蔬菜。
兄弟们都在忙活,只是他一人心不在焉的。
陈竞羽坐在一个轮胎上,背靠着一辆拆了一半的机车,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没怎么喝,眼神有些空,望着卷闸门外偶尔划破夜空的烟花。
“行了羽哥,别瞅了,再看那烟花也不能变成你车上的氮气加速。”季淮夹起一筷子肥牛,烫得嘶嘶哈哈,“赶紧的,这毛肚再涮就老了,刘铭寅腿脚不利索还抢得最快!”
刘铭寅拄着拐杖,单脚蹦跶着把一箱饮料拖过来,接话道:“懂什么,这叫工业风跨年,高级着呢。对吧羽哥?”
他说着,用拐杖轻轻碰了碰靠在摩托车边上看手机的陈竞羽。
陈竞羽头都没抬,手指划着屏幕,屏幕上隐约是某个聊天的界面,语气懒洋洋的:“嫌呛就出去吃。”
“那不能,”季淮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勾住他脖子,“舍命陪君子…呸,舍命陪少爷。再说了,这火锅底料可是我偷我家的特供款,香得很!”
刘铭寅也蹦过来,递过一罐加热的椰奶给陈竞羽。
自从发现他戒烟后,这帮兄弟就自动自觉地不再在他面前抽烟,饮料也换成了非酒精的。
“行了,大过年的,别抱着手机了。万事如意不如火锅暖胃,来来来,开动!”刘铭寅招呼着。
陈竞羽这才摁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椰奶,瞥了一眼桌上丰盛的食材,说了一声:“摆得倒挺像样。”
“那必须,”秦野得意洋洋,“陈老板的场子,我们必须给你撑起来!虽然是在修车厂…但仪式感不能少!”他指指墙上,不知道谁用红色电工胶带歪歪扭扭贴了个“福”字。
四人围着一口锅坐下。
暖气开得不足,但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倒也驱散了寒意。三人默契地绝口不提陈家的事,只是抢着肉,插科打诨。
“秦野你饿死鬼投胎啊!那毛肚我刚下的!”
“手慢无懂不懂!刘铭寅你用拐杖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