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哥你快管管他!他抢你最爱的虾滑!”
陈竞羽被他们吵得头疼,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扯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他夹起一筷子肥牛,在翻滚的红汤里涮了涮。
但还是把涮好的第一片肉,自然不过地放到了刘铭寅碗里。毕竟他行动不便。
刘铭寅受宠若惊:“哎哟!谢谢羽哥!羽哥亲自涮的肉,感觉吃了能延年益寿!”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工具架上冰冷金属的轮廓,也柔和了陈竞羽惯常冷硬的眉眼。
他听着秦野和刘铭寅毫无营养的斗嘴,听着窗外远远近近、模模糊糊的爆竹声。
心里那片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也被这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一点点填满了。
季淮举起了饮料罐:“来!走一个!祝我们羽哥新年…嗯…心想事成!早日…”
刘铭寅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及时接话:“早日称霸秋名山!”
陈竞羽瞥了他们一眼,终于还是举起了那罐温热的椰奶,和他们轻轻碰了一下。
罐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新年快乐。”陈竞羽的声音很低,混在火锅的咕嘟声和兄弟的笑闹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三人都听到了,对视一眼,笑得更加灿烂。
“快乐快乐!”
“必须快乐!”
锅里的汤又开始新一轮的沸腾,热气氤氲,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
这个除夕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虚伪的应酬,只有一间冰冷的修车厂,一口滚烫的火锅,和吵吵闹闹却真心实意陪着他的兄弟。
季淮从善如流,指着那台被大卸八块的机车,“我说羽哥,你这宝贝疙瘩到底啥时候能修好?哥们还指望开春坐你后座去兜风呢。”
“等着吧。”陈竞羽走到角落一个相对干净的工具台边,拿起一个扳手摆弄了两下,状似无意地,将那个装着草莓小蛋糕的透明盒子,放在了台面最显眼的位置。
季淮眼尖,立刻蹦了起来:“我靠!这啥?蛋糕?草莓的?!羽哥你转性了?这画风不对啊!”他凑过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围着那个小蛋糕转悠。
刘铭寅也拄着拐凑过来,故作深沉:“根据现场痕迹和当事人微表情分析,此物来源非同一般。莫非是…便利店送的?”
最后五个字,他学着某种轻柔的语调,挤眉弄眼。
陈竞羽耳根有点发热,脸上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抓起一把脏手套就砸过去:“能不能吃饭了。”
两人敏捷地躲开,笑得更加猖狂:“哎哟哟,还急了。肯定是便利店送的!哪个便利店还送这么可爱的草莓蛋糕啊?我也想去逛逛!”
“占地方而已。”陈竞羽语气硬邦邦地解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蛋糕,确保它没被碰坏。
刘铭寅憋着笑,用拐杖轻轻碰了碰季淮,示意他见好就收。两人重新坐回去,拿起啤酒罐。
“行行行,占地方,羽哥说得对。”秦野点头,举起啤酒,“来,为了羽哥占地方的草莓蛋糕,走一个!”
陈竞羽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啤酒罐,跟他们重重地碰了一下。铝罐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空旷的修车厂里格外清晰。
“为了新车。”陈竞羽低声说,仰头喝完了剩下的啤酒。
炭炉上的鸡翅还在滋滋冒着油花,温暖了这片冰冷的金属空间。窗外,无数的烟花正在升起,炸响,照亮夜空。
陈竞羽看着那朵小小的草莓,在心里默默地说。
新年快乐,郑槡。
陈竞羽甚至主动拿起勺子,捞起最后几只虾滑,分给了那两个饿狼投胎的家伙。
季淮夸张地捂住胸口:“羽哥,我感动得快要哭了。”
刘铭寅点头:“我也是,这可是我最爱的虾滑。”
陈竞羽:“……”
陈竞羽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挤在自己这狭小王国里、吵吵嚷嚷的两人,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口椰奶。
这玩意,真不得劲。违和感拉满。
但稍微压下了心里那点烦躁。
季淮把烫好的肥牛放到陈竞羽面前的碗里:“尝尝,哥们儿特意去买的顶级和牛,绝对比你爸酒店里那桌冷冰冰的大餐够味。”
刘铭寅也凑过来,用没拄拐的那只手拿起啤酒罐跟陈竞羽碰了一下:“就是,哪儿过年不是过,跟兄弟过才最快活!自由!想怎么吃怎么吃,想怎么喝怎么喝!”
陈竞羽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没什么杀伤力。
秦野见状,立刻转移话题,环顾了一下四周堆放的机车零件和工具,啧啧两声:“不过说真的羽哥,你这行宫过年是挺别致啊。闻着这机油味配火锅,嘿,还挺上头!”
刘铭寅立刻附和:“没错!这才叫硬核过年!等会儿吃饱了,正好让羽哥给我们表演个单手换轮胎当守岁节目!”
“滚蛋。”陈竞羽终于开口,笑骂了一句,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守岁节目没有,红包倒是有三个。”他从兜里掏出来三个大红包,陈竞羽没想到三个兄弟都来陪他了。
特地准备了个大的红包。
每个红包都装了五千。
他本来也想给郑槡更大的,她怎么可能会收呢。平时给她吃蓝莓,她都不吃。
他们三个看见这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眼睛都放直了。
“祝羽哥顺风顺水顺财神,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刘铭寅快一步张嘴。
“诶你…希望羽哥平安喜乐,每天多吃点,早日和郑槡同学在一起。”季淮也快步跟上。
“祝…祝羽哥…..你们把词说完了,我说啥呀。”
“行了行了,不扯那些了。”陈竞羽听得高兴,但他不喜欢走太多仪式感,直接把三个红包给了他们。
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秦野眼睛尖,立刻捕捉到了这点松动,凑近了些,挤眉弄眼:“欸,说真的,羽哥,你现在这脾气真是好了不少。搁以前,我俩这么烦你,早被扔出去了。是不是最近…跟好学生在一起,熏陶得从良了?”
季淮立刻来劲了:“那必须的啊!没看烟都戒了?我都闻不见味儿了!看来还是郑槡同学有办法,比我们念叨一百句都管用。”
陈竞羽拿起一颗花生米扔向季淮:“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却没出现真正的不耐烦。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几颗薄荷糖。
罐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混着窗外遥远的爆竹声和眼前火锅沸腾的咕嘟声。
外面又放起了烟花,四人没继续吃饭,而是望着天空绽放的烟花。
陈竞羽倚靠在门边,抬头看着那绚烂的颜色。
郑槡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天空?
“你别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过年呢。”季淮扶着刘铭寅感慨道。
是啊,混着机油味的火锅,他们也是第一次吃。
“是啊,以前都是在羽哥别墅里过的。”秦野搭话。
陈竞羽和陈迹的矛盾伴随成长进一步深化尖锐。
今年的陈竞羽连别墅都懒得回,就打算在修车厂过这个无所谓的年。
没成想,三个兄弟推了家里的饭局,跑来陪他。
“我偷偷跑出来,我爸把我骂死了,我现在连他的三条六十秒语音都不敢听呢。”刘铭寅的表情太难看了。
“谁不是呢,骗他们说是丢垃圾,丢到修车厂来了。”季淮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陈竞羽没吭声,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就好了。
烟花看久了,也没什么劲。
陈竞羽转身就要去拧螺丝,三个朋友都拿他没辙,大过年的还这么“辛勤劳动”,也是没谁了。
陈竞羽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机油味混杂着冷空气,是他觉得最自在的味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顽固地持续着。
他啧了一声,摘掉沾满油污的手套,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划开接听,语气冲得很:“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一个苍老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小羽啊?”
陈竞羽准备挂电话的手指顿住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像潮水一样褪去,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喧闹起哄的兄弟,走到车库角落里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奶奶。”他声音低了些,里面的戾气被强行压下去,听起来甚至有点干涩。
“哎,哎…”奶奶的声音立刻带了点笑意,却又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还在外面玩呢?很晚了呀…今天除夕,回来吃口汤圆吧?奶奶给你包了,你最喜欢的芝麻馅…”
陈竞羽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老人带着期盼的、微微颤抖的声音。
他能想象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坐在客厅那个老式电话机旁,驼着背,一只手紧紧握着听筒。
背景里,隐约传来另一个冰冷威严的男声,像是隔了一段距离,但足以听清:“…打给他干什么?他眼里还有这个家?让他死在外面算了。”
是陈迹。
陈竞羽刚刚松动的那一点心肠瞬间重新冻得梆硬,甚至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墨色。
奶奶似乎捂住了话筒,远处传来几句模糊的争执。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没事,没事,你爸他瞎说的…小羽啊,回来吧,啊?就吃个汤圆,奶奶好久没看到你了,想看看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哽咽。
陈竞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车库外,远处城市上空有烟花炸开,绚烂又冰冷。
他想起那个家里巨大的餐桌,精致却没人动几筷子的菜肴,陈迹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些他不喜欢的“安排”。
他也想起小时候挨打后,奶奶偷偷塞进他手里的面包。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硬得像石头:“不回去了。你们吃吧。”
“小羽…”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陈竞羽打断她,语气更加生硬:“汤圆不用留,我不回来。挂了。”
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没等奶奶再说什么,径直按断了电话。
车库里的兄弟还在笑闹,重金属音乐重新炸响。陈竞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他听着忙音,很久没有动。
远处,又一簇烟花升空,爆开,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最终也没有把那个“死在外面”的评价扔回去。